这一句石破天惊,震惊地萧沔张大了嘴巴。
“你说什么?!”他拍着桌子,跳了起来。
傅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沉闷的氛围顿时一松,她揶揄玩笑道:“大人何至于这样惊讶,难道沉雪是您失散多年的情人不成?”
她说着,一边注意着萧沔的反应。萧沔立即反驳:“胡说什么?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完清咳一声,又落回座上,眸光若有似无地瞟了眼傅机,又解释般地加了一句,“没有的事,你别乱想。”
“我乱想什么。”傅机剜了萧沔一眼,顿了顿,才转回头继续述说。
那是个寒冷的深夜,天际的云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陆机房间的火龙不知为何熄了,寒风冻得她全身发抖,她裹着被子,准备去沉雪那将就一晚。
深更半夜,沉雪的屋里却灯火通明,舒缓的琴音从屋内传来,窗户的明纸上投着一个高大的剪影。
那是个男人的影子。
陆机当时脑子里想,好你个沉雪,居然深夜偷偷幽会外男,我倒要看看,这男子是谁!
如今想来,她当时脑子大概是被冻得锈掉了,居然敢偷偷趴到窗台上,扒着窗户缝往里看。
她还没看出个所以然,窗户啪嗒一声打开了,王千语和沉雪脑袋凑出窗外,一脸戒备地盯着她这个偷窥贼。
陆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着沉雪,又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千语。她认得王千语是因为此前沉雪领着一群人去找他为柳瑶云讨要个说法时,她亦是其中一员。她还记得当时场面气氛虽算不上剑拔弩张,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千语在他的印象里是个老奸巨猾的四十岁胖大叔。
陆机只觉脑门后寒风嗖嗖,嘴里只会支支吾吾喊:“你你你……你们……!”
萧沔拍腿大笑,打断了傅机的叙述:“听说王千语喜怒无常,你胆子可真大,不怕他一怒之下把你给杀了灭口!”
傅机想起当时的情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原来陆机不曾留意到,就在她使劲往窗户缝里窥视时,琴音早就停了。
沉雪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领口稍显凌乱,王千语倒是穿戴整齐,但是浑身气压低地好像要把她撕碎。
任何一个男人,被打断了好事,总是很暴躁的。
王千语喝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我……”陆机结巴了半晌,哭兮兮望向沉雪,“我就是想来和你一起睡,我屋里火灭了,冷死了。”
沉雪瞪了一眼王千语,眉眼弯弯看着跌坐在地上,身上还裹着棉被的小人儿,她抬手冲陆机招招手:“还不快进来,地上不冷吗?”
陆机闻言眼睛一亮,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冲进了屋,一溜烟地爬上了床,便听王千语在里面不满地抱怨:“她睡这儿,那我睡哪?”
沉雪用一种陆机从未从她嘴里听过的娇软语调嗔道:“去去去,怎么还和小丫头吃起醋来?楼里那么多姑娘,随你去哪。”
王千语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走了。沉雪关上窗收拾干净桌上,爬上床钻进被窝,脸上属于少女的娇羞已不见了踪迹。
王千语有没有去别的姑娘那里,陆机不敢问。
傅机回忆到这里,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那一个晚上,沉雪和我聊了很多。她说,是她挑拨王千语对付房家,为了给柳瑶云报仇。她说,她见不得人命被如此轻贱,更见不得负心汉逍遥法外。”
“我问她,那王千语呢?他妻妾成群,情人遍地,是东皇城最花心的男人。沉雪却说她毫不在意。她说,成年人的世界本质是利益交换,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又何必追根究底。”
傅机初见沉雪时,觉得她真是个好人。慢慢相处后,觉得她是个手段高明的好人。到这一夜后,她才意识到,人性是如此复杂,不是非黑即白。
“我问她,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她说,她想去栖凤城。”
“我说,我也是。”
沉雪想去栖凤城,是有她想去见的人,陆机想去栖凤城,也有她想见的人,但她们都未彼此言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香见没有熬过这个最冷的冬天,她在雪化之前,死于落胎引发的血崩。
“隔年春暖花开,我与沉雪一道踏上了来栖凤城的旅程。途径春旭时,沉雪染上了疫病,病逝于途中。”
她的尾音如同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萧沔的心田。
傅机的目光遥望着远方:“这就是我认识的沉雪,如同礼花般绚烂夺目却只刹那芳华的一生。”
那一片雪花在萧沔的心田坠落,一直坠到无边的深渊之中。
梨花如雪纷飞,萧沔的记忆回到二百七十一的春天。
那一年,李离芳平定楚南之乱,班师回朝,迎接她的是朝野欢呼,声望一日胜过一日。
论功行赏之时,萧沔被李离芳提为首功,顺势进入禁卫军,官拜指挥同知,职级仅在都统姜任敏之下。
这消息便如一滴水滚入热油,在栖凤城引起轩然大波。已经灭国的北辽皇室后裔,成为了长文公主李离芳的心腹,甚至加入禁卫军,执掌京师戍卫。
一时间,邀约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向萧沔的手中,栖凤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罗百姓,人人都想知道,这个萧沔到底是什么样的奇人,居然能让人人称颂的长文公主如此信赖和倚仗。
很快,人们便都知道,新任禁卫军指挥同知萧沔,虽然面貌深邃俊美,武力超凡脱俗,但是性格冷峻,喜怒无常,甚至嗜杀成性,冷酷无情……
一个月后,再无人敢登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