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志英抹着泪,眼含幽怨地瞥了一眼李离芳,终于还是没多说一个字,跟着崔宁玉往一旁去。
李离芳剑眉挑起,几步上前拦住二人,目光快速扫过崔宁玉,最后还是落在顾志英身上:“顾姑娘,从你进来开始,你对我就有很大的敌意,我可以知道缘由吗?”
顾志英被拦住了去路,咬牙噙着泪憋着怒气。虽然二人容貌如此之像,但在场中人却绝不会把二人搞错。李离芳气场十足,那是长期处于上位者姿态的体现,就连一品大员封疆大吏站在她跟前,气势都要弱去三分。而顾志英呢,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眼光和见识远不及李离芳,甚至因为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含着几分畏缩。
李离芳见她不答,摇头追问:“在楚南之时,我似乎不曾听到过顾家的女儿容貌与我相像的流言。”
顾志英嗤笑一声,这声笑很不合时宜,李离芳为此顿住,在场其他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顾志英接连冷笑几声,清泠泠道:“那会,我姐姐已经嫁去了沈家,而我还只有十一二岁,容貌还没长开。不过,公主在楚南不过一年,又忙着处理兵乱,搞不明白楚南当地的情形也很正常。”
她语调并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任谁都听出异样了。原本已偃旗息鼓的宁庭钧又来了精神,他冲出来眼冒精光,对着顾志英嘘寒问暖道:“顾姑娘可是有什么冤屈?这里是栖凤城不是楚南,你但说无妨,无需顾忌旁人。”
他说罢若有所指地瞟了眼崔宁玉。可崔宁玉一心系于公主,根本没接收到他的讯号。
堂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古怪起来,顾志英话里话外对李离芳有怨气,大家都听得出来。可李离芳对楚南是有大功的,即便到如今李离芳功勋卓著,平定楚南仍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姑娘看起来是个利落之人,公主一心为国,亦绝非狭隘自私之辈。你们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趁此机会说开。”傅机上前冷不丁插了一嘴,话虽是对着顾志英说的,目光却落在李离芳身上。
李离芳一愣,随即微微蹙眉,她与顾氏从无交集,与顾志英更是素昧平生,何来恩怨?
顾志英瞥见她这幅神情,猝然呛白道:“误会?是呀,只怕公主从未想过,扶持青虚邹氏上位,会给楚南带来什么。”
李离芳脑中闪过“嗡”得一声,如同弦断之音回响,她不假思索问道:“青虚邹氏有什么问题吗?”
顾志英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讲起,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崔宁玉叹了口气,站出来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顾姑娘,这件事就由我来替你阐述吧。”
顾志英既然肯跟着他上京,对他自然是全然信任的,遂点了点头。
崔宁玉便转头望向李离芳,神色复杂:“当年楚南兵乱结束后,公主亟需寻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替朝廷继续维持楚南的稳定,青虚邹氏与朝廷关系密切,是上佳之选,所以公主才会扶持他家上位,是也不是?”
李离芳颔首:“正是如此。邹氏出过几位皇妃,后代与京中素有往来,这几年楚南发展平稳,也没听说出了什么岔子。”
崔宁玉颔首,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这些也确实不假。地方上的纷争,很难越过山海传到栖凤城。”他顿了顿,“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邹家有个姻亲潘家,垂涎顾家的宝石生意已久,有邹家撑腰,他便使了个下作的法子,害得顾家家破人亡。”
李离芳惊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顾志英急着站出来,“那潘达阴险狡诈,见威逼利诱不成,就引来山匪烧杀抢掠,害得我全家上下满门被屠,无一人生还。我姐姐去找邹家质问,也被害死了!”
满堂哗然。
顾志英已是泪流满面。当年楚南兵乱铲除之后,有一些分散的残余部众躲到了深山老林里,时不时出来作乱。他们和正规部队本是一家,虽然落草为寇,但背后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除之不尽。潘氏几次三番对顾家威逼施压不成,便暗地里勾结了所谓的“山匪”。顾家虽有家丁府兵,但和曾经的“正规军队”相比根本无法抗衡。顾府一夜之间被杀得精光,事后“山匪”一把大火,烧了这座百年府邸。
这件事,本不算小事,云腾顾氏的宝石不仅在当地售卖,还销往大周各地,就连栖凤城内,也有不少铺子从他家进货。但邹氏有心隐瞒,又有潘家协助,此事就被摁在了楚南,没有外传。
李离芳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顿时一片清明,她看了眼露出担忧之色的崔宁玉,目光最终落在啜泣不止的顾志英身上,郑重道:“顾姑娘,若果真如你所说,邹氏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又欺瞒于朝廷,我李离芳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顾志英望了望崔宁玉,对方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道:“公主一诺千金,我就等着看邹氏的下场了。”
崔宁玉轻言劝慰道:“你放心,公主会的。”
眼看着一场纷争就要消弭于无形,宁庭钧哪里肯罢手,他跳出来胡搅蛮缠起来:“公主是准备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轻轻揭过了吗?那邹氏是由您亲自扶持上位,如今他劣迹斑斑更做出灭门这等惨绝人寰之举,您作为推举之人,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宁庭钧此言,若是放在栖凤城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可此案发生在楚南,又有崔宁玉从中周旋,顾志英并未将矛头直指公主。于大家而言,就好像隔岸观火,不痛不痒。
穆老太君发话:“好了!此事自有朝廷去分辨,无需我等去置喙。今日且将沈玥儿之事了结,大家也便都散了去罢。”本来欢欢喜喜来参加花宴,没想到会搅合进是非里,穆老太君的心里并不舒坦,不客气喝道,“傅大人,沈玥儿何时能到?”
傅机正在一旁沉思,闻言掐指一算,含笑答道:“老太君别急,我估摸着再有一盏茶的时间也就到了。”
穆老太君点了点头。
傅机眸光一转,对着宁庭钧道:“宁公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揪着不放呢?”
堂内不少人附和着,有人道:“是呀,公主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邹家敢这么胆大妄为呢!”“要我说,这是巡察御史的失职。”……
就在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的交谈声中,院外传来一声高喊:“沈玥儿到了!”便见陆文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跨进了堂内,跟着一道进来的还有大理寺少卿崔元玉。
“玥儿!”顾志英惊呼一声。
……“小姨!”沈玥儿本来胆怯地跟在陆文身后,听到喊声露出半边头来,在看到顾志英的时候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眸顿时亮了,她从陆文身后冲出来,边跑边哭喊,“小姨!小姨!”然后冲进了顾志英的怀抱,二人相拥而泣。众人看着这幅场景,真相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