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冕是被一阵暮鼓声惊醒的。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望了眼逼仄的房间,光线从厚实的窗户艰难地透进来,隐约已至黄昏,这还是这一日他头一次醒来。
自从许美人那事后,柳逢秋越发肆意,先把他从主殿挪去偏殿,又从偏殿挪到了这处偏僻的院落。
“清池!清池!”李冕厉声嘶喊着,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门开了又关,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跑进来在他床头跪下。
“清池呢?!”李冕虽然失了权,但威严仍在。
小太监打了两下颤,叩头瑟瑟发抖:“清池总管有事出去了,让小的伺候陛下。”
李冕怒道:“有事?有什么事,他是不是去巴结皇后去了!”
如今风向已经变了,人人都知道春熙殿皇后说了算,清池自然是去奉承皇后去了,但小太监不能说漏嘴,只道:“没有没有,清池总管真的有事出去了。”
李冕听了这话,心里愈发窝火,他这个皇帝还没咽气呢,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个另谋出路去了。
不待他动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烦躁地喝道:“什么声音,那么吵!”
小太监规规矩矩答道:“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请了太医过来诊脉呢。”
李冕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暗爽,继而大笑两声,问:“那贱人,得了什么病?”
小太监低着头,嗫嚅道:“皇后娘娘身体没有大碍,皇后娘娘是,是有喜了。”
“咳——咳咳咳!”听罢此言,李冕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住床头的帕子捂住嘴,不一会帕子便渗出黑色的血来。李冕目眦欲裂,恶狠狠道:“那贱妇,哪来的孩子!”
小太监结巴道:“是,是陛下您的啊。”
“胡说八道!朕就算是死,也不会碰那个贱妇分毫!”李冕勉强支撑起身子,眼中闪着一团火,“难道你们现在都联合起来要欺骗朕吗?”
“是,是陛下您的……”小太监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冕,仿佛看着什么恶鬼般,瑟缩道,“前些时日,皇后娘娘夜夜都来这里陪陛下,春熙殿上下都是见证呀,陛下,陛下您,您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李冕愣住,前段时日,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妙龄少女与他颠鸾倒凤夜夜笙箫,让他觉得快活的如同神仙一般。
难道这不是做梦,这个梦中的少女竟是柳逢秋不成?李冕瞬间面如死灰,清醒的他绝不会碰柳逢秋一个手指头,除非他被下药。
李冕“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眶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咬着牙,望着窗外日薄西山,哐地撞在床榻上。
小太监吓得灵魂出窍,连滚带爬上前探查,谁知李冕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小太监痛呼出来。
李冕的眼神如同来自地狱般瘆人,他一字一句道:“朕……朕要见……梁王,你……你让他们去……去通传……”
夕阳下,河畔大柳树下,馄饨铺。
傅机推开门,李熙已候在桌前,桌上四散着文卷,李熙正埋头疾书。
“坐。”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皇帝病重,长文公主离京,机会稍纵即逝,傅机自知与李熙目标一致,前番种种她不愿多做计较。
傅机坐下,瞥见李熙竟是在写行动计划书,她心中也有一番想法,正待说话,大门打开,冲进来一个王府幕僚,急忙禀道:“王爷,陛下召见。”
李熙皱眉:“陛下?”
朱雀宫能说话的从来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那人解释道:“来的小太监说,陛下得知皇后有孕,吐了一口血,醒来就说要见您。太医说,陛下已是油尽灯枯,估计就是这两日了。太后知道后,便也同意了您去见他。”
李熙冷冷道:“我和他有什么好见的?”
天底下想李冕去死的人之中,就有他一个。今日他就算不去见,太后也不会为此为难他。
傅机站起身,婉婉道:“王爷,您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见您?”
李熙愣了一下。傅机继续道:“满朝文武重臣,还有那么多拥皇党,他谁都不见,独独就要见您,您猜是为什么?”
李熙沉思,脸上带着几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的神情。
“是愧疚。”傅机语气坚定,“陛下临到油尽灯枯,茫然四顾,竟发现周围无一可托付之人。而先梁王在他登基之初与他诸多支持,最终却因他而死,您也被迫远走他乡。陛下必定是想起了往日种种,这才叫您进宫一叙。”
李熙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傅机点头:“确实。可是王爷,陛下临终传唤,您若不见,传出去终究不大好听。我的意思是……”李熙抬头朝她望去,傅机嫣然一笑,“不如看看能不能捞到什么好处。”
李熙心领神会,若果如傅机所言,皇帝是因为愧疚才要见他,不如趁此机会抓一点政治资本在手里,以图未来。
想及此,李熙心里此前对傅机桀骜不驯的不满淡去了几分,若非另有所谋,傅机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幕僚。
“本王先进宫去,今日之事我们改日再聊。”李熙说罢,顿了一下,“你那边也要加快推进,若是令剑实在不可用,趁早解决掉才是。”
傅机点头称是。
打马进宫,正是霞彩满天之际。
进了春熙殿,自然先去问候皇后,只是柳逢春正不舒服没见他,让石榴领着他去到皇帝的住处去。
绕过后殿,李冕的住处掩盖在林荫之后,李熙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曾经是皇后寝殿的花房。
石榴只送到院口,便以皇后身边需要照顾为由先行离去。
时节已至初夏,几场风雨过后,院子里铺满了落叶,由花房改制的厢房里飘着几抹灯光,四周堆满了破旧的瓦盆和残破的花草,皇帝李冕一人独坐于院内的方桌前,身边竟无一人伺候。
虽然面容苍瘦,眼眶深陷,但他看起精神了不少,身上的御袍亦整理的一丝不苟,见到李熙来,他还提起酒壶替李熙斟满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