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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暮鼓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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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喝一杯。”李冕说着,已经一杯酒下肚。

李熙看着这幅情景,心中五味陈杂,幼时种种记忆扑面而来,他猝然开口:“陛下,饮酒伤身。”

李冕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饱含良多,甚至迎着光带着蓬勃而出的水雾,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下才生生压住。

李熙走到他身边坐下。

气氛如此沉重,以至于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初夏的风扬起地上的落叶,李冕终是张嘴:“我们兄弟,多久没有一起坐下聊天了?”

有多久,久到李熙已经记不清。他对李冕的美好记忆还停留在他登基前,那时他还小,每次跟着父王进宫,李冕都会拉着他一起下棋。

可是后来,李冕登基,和太后争权,一切就都变了,等先梁王死在玉阙关,一切美好的记忆就都被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复原了。

李熙的心冷下去:“陛下今日召臣进宫,所谓何事?”

李冕顿了顿,却顾左右而言他:“你和你父王,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李熙道:“我长相与我母亲肖似。”

李冕颔首:“我知道,你们梁王府的祠堂里摆着你父母的画像,你时常去祭拜他们……”

李熙一想到他父母因何而死,喝道:“陛下!”

李冕被猝然喝断,一时张了张嘴不知如何继续,好半晌才道:“朕知道你恨朕,你恨朕把你父王派去了玉阙关,让他惨死在战场,你母亲思念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可是,朕也是不得已的呀,朕……朕也是有苦衷的呀……”李冕说到后面,竟已是泪水连连,“那时候国库亏空,太后又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我,我也是想成就一番政绩,这才想到在军费上做文章。你父亲是支持我的,大家缩紧裤腰带,撑个两年,国库的银子就能补上了。我怎么会想到,突厥会突袭玉阙关,我更没有想到,就这么点军粮他们都要贪啊!”

李冕说到最后,终于崩溃痛哭起来。

李熙的记忆回到那年秋,那年气候寒冷,边关大雪纷飞,那一日正在家闲聊,梁王妃说边关缺衣少食,准备了亲手缝制的皮袄预备托人送去。可不等人来,就先接到了突厥突袭玉阙关,梁王李闵战死的谍报。

梁王妃当时就晕倒在软榻上。

少年意气的李熙摔烂了手里的茶盏,几乎是刹那间起身,大吼道:“我要进宫去,我要去找陛下问个明白!”

没有人敢拦,只有薛简猝然跪在他面前,“世子不可冲动啊,宫里现在肯定也乱了,您现在跑去质问陛下,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吗!”

大周的西北群敌环绕,从昆仑至河间一带五座关卡皆是边防重镇。他们的身后是绵延五百多公里的河内平原,三十八座城池,两百万百姓。河间十三城,更是大周西部的粮仓。大周无法承受任何一座边防关卡的失守,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便是玉阙关。只因其余四处关卡皆设在险峻的群山之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玉阙关后一马平川,一旦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将河内平原杀个血流成河。

先帝末年,河间一带遭遇了罕见的旱灾,又因为那时吏治混乱而未得到及时疏理,导致这场旱灾影响了其后数年的耕种,而西北驻军的粮草泰半都出自于河间,河间断粮,朝廷就要从西渡调粮,再加上物资马匹,西北军费的数额之巨,当世罕见。

但就是这样艰难,从李冕登基之初,朝中亦无一人敢率先动这个刀。只因为大周历史上少有的几次突厥破玉阙关进犯内陆的记录,都使得大周元气大伤,花费数十年才得以恢复元气。

但初登皇位的李冕,正经历风刀霜剑刀斧加身的艰辛,朝政上他不如太后老辣,还被一群老奸巨猾的臣子玩弄于股掌间,他急于做出一番成绩为自己正名。

这就成了一个契机。

李熙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冕这番声泪俱下,面色铁青:“陛下是说,这一切只是一场意外吗?”

李冕的哭声停下来,茫然地看着李熙。

“陛下是天子,天子掌天下事。西北对大周有多重要,您不是不知道,您只是赌气,非要和太后朝臣对着干。”李熙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那时候,朝堂上天天都骂来骂去,太后不许您这样不许您那样,老臣们也和您唱反调。就只有我父亲,他铁杆支持您,您既然对他说了,让他苦一阵子,他本着支持您的原则,也只能咬牙同意了。”

李冕无法反驳,面上浮起几分哀伤,他浑浑噩噩了多年,再回想起那时,仍然会为先梁王的慷慨大义所触动,与之相比,后面那些所谓的拥皇党都不值一提。

“皇叔,若是皇叔还在,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李冕望着天,凄凄切切地哀哭起来。

“可是,您却害死了他!”李熙的话冷到彻骨,骤然斩断了李冕的哀嚎。

一阵风吹过,夏初的风明明不冷,李冕却打了个寒战,然后全身发抖起来,他再度拿起酒杯,喝下两盏酒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丝暖意,他望着远处阴沉沉笑了两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其实年幼的时候,我很是羡慕你,你出生在那样一个有爱的家庭,父亲正义凛然,母亲温柔善良,而我的母妃无辜惨死,父皇性情暴虐,母后擅权不放,我每日都活在痛苦之中……”

李熙沉默半晌:“拜陛下所赐,臣也早已一无所有了。”

李冕的声音转为苦涩:“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皇权斗争太苦了,母妃死了,先帝死了,现在我也要死了……”

李熙道:“太后也会死,大家都会死的。”他话音一转,“陛下今日,是来和我忏悔的吗?”

李冕抬起头,似乎仍旧沉湎在悲戚的回忆之中。

李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我父王为国捐躯,尸骨无存,却至今未得到分毫的嘉赏。当时国乱当前,太后忘了,您也忘了,如今您既然旧事重提,我们不妨把这个账再算一算。”

“可是我如今人微言轻,能说得上什么话呢?”

李熙道:“您是皇帝,无论身陷何处,只要您金笔御书,这便是皇令。”

李冕闻言顿了顿,直起了身,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他脸上的神色变换着,突然道:“你说的不错,朕是皇帝,不管如今是否风雨如晦,史书终究无法抹去朕的名字。”他站起身,转身进屋拿来纸笔。

“朕要封先梁王李闵为护国大将军,并在河内三十八城为他建祠供奉。朕要让大周的百姓都知道先梁王以身殉国的功绩,并世代千秋传沿下去。”李冕洋洋洒洒,一蹴而就,就好像这些话早已在他的心中,只是差这么一个契机将它落笔成书。

李冕写罢,眼角的凝肃之色卸去,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他深深看了李熙两眼,便又提笔另起草一份诏书。

李熙见他提笔前尚且凝思,但一旦落笔,却又果决坚定起来,待到看他写完,不由震惊道:“陛下!”

李熙不想李冕大手一挥,居然写下的是一份传位诏书,不由心头一阵狂喜。这份诏书现在没什么用,但到了必要关头,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件利器。

李冕落下自己的私章,显然这件事在李熙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等提笔盖章,尘埃落定,他才冷笑:“朕是皇帝,他们要摆布朕,朕也要叫他们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他抬起头,将这份诏书一并扔到了李熙的面前,“这个皇位,朕知道你也想要。”

然后他站起身,斜阳似血,映在灰白的墙上。

我死以后,去和他们争个头破血流去,去和他们杀个血海滔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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