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机摇头:“我已说过了,我这里不设私堂。”
“大人维护周百户。”令剑顿了一下,“但我今日便是冲他而来。”
傅机望着他,眼神中再露杀机。
“请大人传周百户。”令剑坚持道。
场面僵持了半晌,傅机起身看向窗外,陆文果然在楼下守着,她吩咐道:“去叫周军过来。”
一炷香之后,陆文领着周军而来,傅机只叫周军上楼,陆文依旧在楼下守着。
傅机指着人道:“令大人,周百户已到了。”
周显德闻声看了令剑两眼,来时路上,陆文已告今日令剑来者不善,让他小心应对。
“令大人,您找我?”
令剑却道:“周百户瘦了好多,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傅机一惊,瞬间望向周显德,她从未想过,令剑居然认识他。
周显德也是惊讶不已,他使劲看向令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面这个人他何时见过。
“令……令大人,你……认得我?……”周显德顿时急的满头大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令剑拍腿大笑,畅快道:“聚善堂的周大善人,下城区不少百姓受过你的恩惠,认得你有何难?”他转头看向傅机,眼神犀利无比,“傅大人,您还有何话可说?”
傅机眼神流转,冷笑望向他:“令大人想要如何呢?”
令剑凑过来,眼含威胁:“您就不怕我现在就抓着周显德,进宫去面见太后吗?”见傅机纹丝不动,他又逼近过来,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道,“您在这栖凤城布局了那么久,所图之事想必非凡。今日难道要为了一个周显德,而让自己功亏一篑吗?”
傅机斜眼瞥了他一眼,“哦,那依令大人,本官该如何做呢?”
“当然是杀掉他。”令剑的话锋冷如寒冰。
“哼。”傅机嘴角抿出一丝笑,晚风吹进来,竟好似响起了战鼓之声,傅机猛拍窗台,喝道:“陆文,周震!”
只听两声破空之声,下一刻,陆文和周震一同翻身而上,破窗而入。
傅机喝道:“将此人就地诛杀!”
她向后退开数步,挡在周显德身前,玉指横呈,手却是指向令剑的方向。
“是!”只见刀光一闪,陆文与周震刷刷拔刀而出,向令剑扑去。
令剑遭此突袭,仓促间只好滚下榻去,双刀刺来,他身上并无兵刃只好左右闪躲,身形狼狈,但阁楼空间逼仄,陆周二人难以施展拳脚,所以虽以一敌二,一时却并也并未落下下风。
傅机见此,二话不说从腰中抽出软剑,挥剑刺去。令剑本想着趁此机会探一探陆文周震二人的深浅,见此终于哇哇大叫起来,他脚下也不知如何使力,居然瞬间便脱离开了二人的包围,不顾仪态地大喊道:“傅大人,您怎么还亲自下场呢!”
傅机脸上杀意凛然,今日令剑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今日非要教训一下这厮不可。
见傅机不退,陆周纷纷再度向令剑逼去,三人互成犄角之势,眼看着令剑就要成为刀下亡魂,却见他突然放弃抵抗,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抱着头哇哇大喊:“周大善人,周大善人,快让大人住手!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堂子呀!……”
“等,等等!”周显德大喊一声,“大人,您,您要不还是先再听他解释两句……”
傅机正是恼怒:“解释什么!”
“就是就是,这厮老是挑衅老大,趁此机会解决掉拉倒,省的他天天在老大眼皮子底下晃悠。”周震哼呲道,听起来想做这事已非一日两日。
令剑抱着头狡辩:“周大人,您可不能瞎说,我可是本本分分,大人让我干嘛就干嘛去。”见傅机脸色不见缓解,忙又求饶,“大人,今日下官就是开个玩笑,您不至于要杀我灭口吧。”
傅机不想还能从令剑这张臭脸上看到如此惨兮兮的神情,她冷哼一声,怒气却消去一些:“说吧,今日到底是为何?”
她说罢,收起了剑。说到底,令剑若是真要与她为敌,凭他查到的消息告到太后那里去,她绝难收场。他能私下来找他,就说明他今日并无针对之意,至少目前没有。
可气的是,这人不会好好说话,非要试探来试探去,让人失去耐心。
“大人,下官可以起来吗?”令剑的脸上褪去往日的阴郁之气,竟看起来有几分青涩。
“不能。”傅机的气可没有消,她重回榻上坐下,“你就跪着说。”
“听到没,跪着。”周震作势踹了他一脚。
令剑嘶了一声,委屈地看向陆文,但陆文这些天也被折腾得够呛,冷哼一声当作没看见。
周显德走过来,迟疑道:“你说……你叫什么?小堂子?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令剑抱着头,脸上露出几分落寞的神色来,“您不记得我了……不过这也正常,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傅机与周显德狐疑地对视一眼。
令剑索性坐地盘膝,“十几年前,我母亲病重,那时候我父亲刚刚病逝,家中一贫如洗,又遇到西渡旱灾粮价大涨,我与母亲便是靠着聚善堂每日一次的施粥活下来的……”
聚善堂的规矩,一人一碗不能多拿,喝完了碗要收回去。但家有老母病重,令剑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问伙计多要一碗,还要带回家去,伙计见他年轻气盛却与老弱抢食,将他大骂了一顿轰了出去,幸得周显德出面,问过他缘由后,便让伙计每日备好粥食送与他,还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回去请大夫。
傅机挑眉:“既然周显德对你有恩,你今日这出是做什么?试探本官?”
令剑没有躲避傅机投来的目光:“不错。那日开会,我看见周百户,直觉他就是周大善人,便去调查了一番,但聚善堂关了门,就连糖水铺子也关了很久了,听说周家出了事,牵扯极深。”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眼周显德,再转头看向傅机时,背脊已挺得笔直:“大人,舒望之死,我不知道你们参与了多少,但太后下了狠手,周家必定牵扯极深。栖凤城风雨欲来,周显德留在您的身边,并不是稳妥之策。”
傅机捏紧了拳头,沉思不语。
周震恨不得上去再踹令剑一脚,被陆文拦下了。他二人本并不知内情,听罢令剑此言,周震直肠子未必反应得过来,但陆文心细,已察觉此事凶险,若是一个不好,南衙镇抚司恐怕要遭灭顶之灾。
“依令大人之计,该当如何?”傅机终于开口。
令剑道:“让周显德离开栖凤城,越快越好。他留在这里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傅机想到萧沔,这厮似乎还在查沈眠的事,若是让他查到周显德那就坏了,当即她也不犹豫:“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周显德,我会安排你先出京避下风头,等过阵子你若想回来,我再让人去接你。”
周显德点头:“大人放心,我都听您的安排。”
傅机稍放下心,又转头看向令剑:“令大人,如今看来,你我之间并无实际瓜葛,完全可以合作。”
“成交成交,大人,下官以后就跟着您混了。”令剑立即接口,好像就等着她这句话一般。他腾地站起来,身上的沉郁之气散去不少,整个人亦变得明朗爽利起来,笑嘻嘻道,“我这总算站起来了,陆大人,周大人,承让,承让了。”
周震气得翻了个白眼。陆文也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防了他大半个月,这会儿竟然变成同一阵营了。就是傅机,也不想令剑会是这个反应,一时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听方向似乎是从朱雀宫传来,一声之后接着又是一声……
几个人纷纷凑到窗前张望。
“什么声音!”傅机茫然不解。
“这,这是……”却见令剑皱着眉,数着钟声数,神色越来越沉,直到钟声停止,万籁再度恢复寂静,他才抬起头,眼神雪亮,“十七声,是十七声,糟了,是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