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默记着班次间隔,并立刻意识到,电车规律的噪音和固定的停靠,是掩护潜入和测算巡逻队时间的绝佳坐标。
霍去病动了,像一道没有实体的游魂,融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他要将这座陌生的城市一寸寸地剥开。
他在宽阔的马路边静立,胸腔起伏微不可查,三次悠长而平稳的呼吸——正是电车从街角驶到面前所需的时间。二十二步,他目测出穿越街道的精确距离,并在脑中预演了每一个落点。
在一片低矮连绵的屋脊上,他如履平地,指尖拂过冰冷屋瓦,便能感知其稳固与松滑,判断何处可承力,何处是虚设。
一辆汽车驶过,引擎咆哮着喷出尾气。霍去病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在声浪掀起的瞬间,鞋底如沾油般悄无声息地侧滑三步,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墙根的深邃暗影中。轰鸣声吞没了他的一切声响。
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他背贴冰凉砖墙,脉搏与对方的步伐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在声音交汇的最高点,他腰腹发力,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游上丈高院墙,身影在垛口间一闪而没,待那规律的脚步声远去,才又如一片乌云,悄然滑落阴影之中。
一夜之间,他用自己的双脚做笔,将那幅平面的地图,重新绘制成一幅立体的沙盘。何处是生门,何处藏杀机,已了然于胸。
次日黄昏,残阳如血。
他将赵擎川三人召至身边,那张地图已被他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标注得如同星图。
“随我来。”他声音平淡。
三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亲授。他们跟着霍去病,重走那些他们自认为已勘测明白的路线。
行至一处可远眺日租界哨卡的拐角,卫小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汇报:“头儿,此地视野极佳……”
他话音未落,霍去病的手已如铁钳般搭上他的肩头,将他猛地向后一扯。
同时,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指向斜对面二楼一扇半开的、幽暗的窗户。
就在方才卫小海站立的位置前方一寸的地面上,一片枯叶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打了个旋。
“若那窗后,”霍去病的声音比那阵风更冷,“架一挺‘歪把手’,你此刻已成筛子。”
卫小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
来到一条预选的撤退路线,那是一条堆满破筐烂桶的后巷,幽深僻静。
赵擎川刚欲开口,霍去病却蓦地蹲下身,指尖从墙角不起眼的湿泥上掠过,拈起一点微末,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目光锁定了巷口两侧墙壁上几个细微的、新蹭掉的墙皮痕迹,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在暮色中泛着死神般微弱的光。
“诱饵。”他吐出两个字,“看似生路,实为请君入瓮。”
他随即指向远方路旁一家喧闹不止的茶馆,跑堂的吆喝、茶客的谈笑、水汽的蒸腾汇成一股热闹的景象。“混入其中,如水滴入海。”
赵擎川攥攥满是汗水的拳头,默默地点头。
石国柱性格沉稳,选择的观察点多依托坚固的建筑阴影。
在一处石库门门楼的深邃暗影中,霍去病却让他静立一刻钟。不久,一股阴寒的穿堂风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钻入骨缝,石国柱这般健壮的体魄,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守点,须知天时地理。此地乃风道,阴气汇聚,不需半个时辰,便能消磨掉你七分战力。”
霍去病带他移至数丈外一个看似暴露的残破门楼后,夕阳的余晖恰好为这里投下交错的光影,“此地借光匿形,背风聚阳,方能持久。”
他言语如刀,刀刀剖开现实的假象。
三人跟在他身后,最初的那点自信早已被碾碎,三个看向这个年轻上级的目光,闪闪发亮,不由得就想往他身边凑。
他们从未对这座城市有这般清晰的认识。
他们看到的是一座城,而上级看到的,是这座城的呼吸、脉搏与死穴。
最后,他们的脚步停在距离苏府两条街外的一个暗影里。
苏府那气派的门楼已在望,几盏明亮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在青砖高墙外投下晃动的光晕。
整座府邸安静得很,与不远处街市的喧嚣形成明显对比。
霍去病并未言语,只是抬手,做了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赵擎川三人瞬间散入周遭的黑暗,占据了霍去病早已为他们选定的位置——一个可监控主干道,一个扼守小巷岔口,一个隐于摊贩之后,形成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而霍去病自己,则如一片真正的落叶,飘然隐入苏府斜对面一株百年槐树的浓密树冠之中。
枝叶完美地吞噬了他的身影。他调整着呼吸,使之与晚风的节奏同步,目光越过庭院,穿过窗棂,牢牢锁定了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苏文翰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厚重的丝绒窗帘已然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烟草的焦香。
苏文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面前摊着几份催款函和一份用日文写的、措辞“礼貌”却隐含威胁的收购意向书。
他年仅五十,两鬓却已斑白,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
他对面坐着周先生,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明澈。
他并未急于开口,只是平静地品着茶,仿佛此次深夜造访,真的只是一次老友间的寻常叙旧。
“周先生,”最终还是苏文瀚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您是大忙人,今夜莅临寒舍,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这杯雨前龙井吧?”
周先生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坦然道:“文瀚兄快人快语。那周某便开门见山了。我此来,是想与文瀚兄,合做一桩生意。”
“生意?”苏文瀚眉梢一挑,带着几分自嘲,“周先生应该知道,苏某如今……怕是没什么本钱与人合伙了。”
“不,文瀚兄,你有的。”周先生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很笃定,“你有在津门工商界的声望,你有在香河那片让人眼红的棉田,更重要的是,你有一腔不甘受制于人的志气,和一份……许多人都已丢失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