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道:“这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伤……而且,那家酒馆里没有监控,警员说,是我自己碰伤的也说不定。”
我低头沉默着,不禁皱紧了眉头。的确,由于西维莱绝大多数的军力都被用于对付吞噬者……现在的警员们,有一些在能力与素质上,并不比其他人突出,只是职业特别而已。
“既然他们总是找你们麻烦……图恩先生,不如今晚,你也不要去了,免得再出什么其他的事端。”
我试探着牵起图恩先生的手。图恩夫人也抽泣着伸过手来,用发红的手指握住了我左侧的义肢。
“回家吧?”我左右顾盼着,朝他们问道,“我们一起。”
……
图恩夫妇的住处,在一个巷子里的民房,虽然从外面看去,是狭窄的一线天、杂乱的电线还有贴满告示的陈旧门铺;推门进去,却是整洁有序、温馨自然的一方天地。虽然取消了今夜的演出,但换来的,却是能够彻夜长聊的时间。图恩先生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盒咖啡,为我们各自都倒了一杯。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的地板上。我饮了一口略带苦涩的咖啡,开口问他们:“你们考虑换一个城市生活吗?”
他们有些犹豫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思考了片刻,却只是噙着泪水、摇头叹息。
我继续说道:“说不定,我也可以去你们所在的城市,等这个任务结束以后……”
“任务?”图恩夫人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我沉默了片刻,改口道:“我的工作是项目制的。等这个项目结束以后……”
“我们只希望你能够安安稳稳地,一直留在好公司里。”图恩先生垂着头,苦笑了一声,“而且,恐怕,我们也离不开这里……这许多年来,认识了一些熟悉的老板。要换一个城市从头再来,怕是也难了。”
“说不定过几天,他们也消停了。”图恩夫人攥着指尖的手帕,似是祈祷地说道。
我无言地抬起头来——的确,这个国家的角落里,四处潜藏着腐烂的渣滓。如果因为他们的过错,要让受害者承担漂泊的苦楚,又实在不公平。
但愿我的不安是杞人忧天吧。
环顾房间时,我不经意间看到,图恩夫妇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女孩的素描画像。不同于想象中的年龄,画面上的女孩大约中学的年纪,眼神如一汪水般,仿佛阳光都融化在她明媚的笑容里。或许,这是他们想象着女儿长大后的样子,描绘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图恩夫人唏嘘着站起身来,将画像从床头拾起,介绍着女儿生前的片段。
“她从小便成绩很好。虽然可能无法与你相比……但是,大概就像你一样,”她的目光停留在画面中女孩的唇角,恋恋地摩挲着画像的边框,“如果没有那出事情的话,或许也能上个好的大学吧。”
我小心地问道:“那个怪物,后来被处决了吗?”
“怪物?”图恩夫人怔怔地停了一下,随后,随着一声失神的冷笑,她的泪水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在手中的相框上砸落,“是啊,的确是怪物……没有被处决呢。想来,现在还过得好好的罢?”
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她颤动的背影。
我从未听过她如此低沉的话音,也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仿佛有磅礴的力量与恨意,要从她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图恩先生直起身来,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向后踉跄了一步,终于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朝我低了低头。
……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思考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春」的号码。
等了许久,听筒的那一头,只传来一阵机械的忙音。我站在电话亭旁,踟蹰了好一会,才默默地走回了旅馆。到了快凌晨的时候,我的手机里才终于收到了那一串熟悉的回电。
“怎么了,女士?”电话的那一侧,响起一阵很强烈的杂音,似乎他刚刚从外面回来。
尽管脚步匆忙,他还是云淡风轻地打趣道:“周末加班,可不是你的风格。”
“抱歉,周末打扰你了,”我淡淡地应道,“这次是私事……应该是私事吧?”
“您但说无妨。”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窗外的夜色,将语气放得尊重了少许:“先生,如果您有渠道和行动署的人取得联络的话……或许,可以查一下「黛茜·图恩」这个人吗?”
“哦?”他略有兴致地挑起了尾音,“是您认识的人吗?”
“是一位已故之人——如果行动署的卷宗里,能够看到那名杀害她的吞噬者被处决的记录,想来对她的亲人而言也是种宽慰。如果没有,那你们也能获得一些关于吞噬者的线索。”
“不知您的这位故人,是什么时候离世的?”
我停顿了片刻,摇头道:“我不清楚。”
毕竟,每一句细节的追问,都只会揭开至亲之人的伤疤。“有什么影响吗?”
“当然。”他语气平静地回答,“行动署近两年才开始将卷宗电子归档……如果是陈年旧案的话,要逐一翻找卷宗,我的朋友怕是没有时间呢。”
“我知道了。”我略感无力地垂头,“这本来就是我的不情之请,是否要去查找,全在于您。”
我挂断了电话,缓缓地垂下手来——我知道,就算能够得知那名吞噬者的下落,图恩夫妇的生活,也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模样。
不过,我不是他们,也无法切身体会到他们的感受。至少,从图恩夫人那罕见失控的反应来看,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