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晕眩的药水气味。
模糊的意识里,我睁开沉重的眼睛,看见一个个发光的白色光点穿梭来去,伴着鼓点一般的脚步声,犹如我灵魂深处的梦魇……比□□的痛苦更让人战栗的,绝望与煎熬。
在研究部见习的那段时间,犹如一个漫长的噩梦一样。述职、报告、同行评议——我始终未能融入他们,成为“同行”的一员。阿文德在私下见我时,从不会穿着这一套白色的制服……
是了,那段时间,唯一能约我“出去”的,只有阿文德而已。
「这并不是我身为朋友的偏袒。」
那时的她,将双手插在衣兜里,漫无目的地与我在阳光下的植物园里漫步。
「团队里的许多人,论能力都不如你……只不过,最终拍板人选的,并不是从事科研的学者。」
「莱茵·克劳德,她所考虑的……资源的分配、选题的功利价值,乃至于,服从性——你实在不必将自己的价值,牵系在她的决定上。」
似乎只有在冬季,才能够看到这样无云的晴天。斑驳的阳光,透过流动的树影洒落在她的额头,遮盖住眼中晦暗的神色。当时,已近着魔的我并未能领会她话语中委婉的深意,反而感到心口愈发地炽热——在我眼里,莱茵·克劳德能把我选进来,必然是认可了我这个人;而我所选中的论题……虽然,不可谓不大胆——倘若是在学校里,必定会被导师毙掉,毕竟,这不一定是我所从事的学科的领域。但正是在看中实用价值的行动署,这种跨学科的研究,才有施展之地……
现在看来,我当时的想法,是何等地幼稚、可笑。
……
“温特莱德小姐。”
一道隔着口罩的、男人的声音,骤然间,如同砸下的铁网,将我拉回了现实。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从针口被挤出来的试剂,抛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而后,冰凉地滴洒在我的身上。刺鼻的气味,带着一点点若隐若现的灼痛,在空中弥漫开。
温热的迷雾散去,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泡沫——面前,披着白色制服的金发男人,和手中银针的反光……变得格外地清晰。
我冷笑着,对着面前一遍遍失焦的画面里,这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米塞尔·兰道夫。
「月食」项目的实验专家——虽然在名义上,只是伊安制药实验室的设备检修员。上一次见他,还是在能够接触到阳光的地面上;如今,只剩下这一方狭窄的实验室,冷暗的墙壁,框住我、与他的投影。
“久仰。”
他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却是麻木地,睁着眼睛,连指尖也无法再动一下——支离破碎的感官里,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在这样痛苦的空隙弥漫开,竟是那样地恶心……正如几个月前,他朝我快步走来时给人的预感。只是,那个时候,他没能接触到我;而此时此刻,我却是无法、也无力挣脱。
“其实……”
他似是觉得有趣地,歪着头,打量着我冷汗如雨下的脸。不急不忙的话音,将时间也拖得无比地缓慢,愈发地加剧了我恍若没有尽头的痛苦。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想唤您的真名了。”
“克劳德女士给我看过您的照片——您这张脸,一般人很难假扮。”
“其实,我似乎还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您……但是,抱歉,我脑海里的记忆太多,已经想不起来了。”
两下清脆的低响。
刺眼的药滴,如同碎玻璃在灯光下向着四处溅开。他好整以暇地,翘起指尖,弹了弹针管。
“比起您的脸,您的才能和努力,才更加令人艳羡——”
头顶,刺目的灯光下,那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却是毫无敬意地,在针管锐利的反光下忽明、又忽暗,犹如记录着无尽残忍的相框。
他撇过头去,嘲弄地低笑道:
“能够用半年时间,综述行动署六十年来的研究成果,编辑成生科、材料、力学、统计领域的四本书……之前的人,都只会一股脑地传送复制件过来。多亏了您的整理,一下子清晰多了……”
“我诚挚感谢您为我们做出的贡献。”
他专心致志地抬手,欣赏着药剂的颜色,声音轻而细地,朝我低笑了一声。
“您梳理的资料,是滋养我们研究的源泉;理应用来为您发放薪酬的资金,被挪作了我们的经费;就连您本人的身体……”
收住话语的,是一阵彻骨的冰凉。
“也是栽培毒果的、最肥沃的土壤。”
灼热、刺痛的药剂,被推进颈部的血管里,激起天旋地转一般的恶寒。我脸色惨白地,仿佛颅骨都在那一瞬间被打碎。透过早已失声的咽喉,极限的痛苦,几乎是从咬碎的牙关被挤出来。
仿佛被人死死地扼住脖颈,按入了幽深的水缸。隔着那一道猛烈起伏、颤动的水面,无数闪动的光晕,男人的面孔被不断拉扯、扭曲、放大——最终,消失成了一个模糊的、掺杂着纯白与金色的点……
随着最后一点听力的消失……在无法呼吸、记忆的深渊里,我浑身透冷地,看见莱茵·克劳德的背影,悠悠地转过身来……而被她用那一双白色的手套、端在脸前的,是寄托着我所有希冀与心血、最终的报告。
那是我最绝望、也最不愿意回顾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