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夜是不得已要吃了自己,而眼前这条黑龙虽不想自己入狼腹,恐怕也不会让自己好过多少。如今他竟想学那匹狼也要娶她,这是何等荒唐!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东离的地盘,还是勿惹怒了他才好!
青绵强压下心头怒火,正要虚与委蛇,东离却倏然逼近:"莫非还要学人间那套三书六聘?"他指尖轻点她腰间玉带,龙息灼热,“你与苍夜拜堂时,可没这些虚礼——”话音陡然转沉,"甚至连岳父大人都未曾到场!”
“父亲未曾到场,是因为我非真心想嫁于苍夜,只是在他的威逼下,才……”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的金线流苏,脑子里却想着如何对付这条龙。
“倒是会找借口。”东离轻笑,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手背,“既然你与苍夜的婚事非你所愿——不若此刻,让本君为你补上一场称心的婚礼?”
青绵睫羽低垂,将手腕从他掌心轻轻抽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你的厚意,青绵心领。只是历经前番变故,此刻实在心力交瘁,无意再谈婚嫁之事。”
“既如此......”东离眸光微暗,玄色袖摆如水纹荡漾,不着痕迹地拉近两人距离,“你我便省了这些虚礼——”他俯身时贴近青绵的耳边,“直接洞房如何?”
青绵眼底的怯懦如潮水褪去,转而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才出狼窝,又入龙潭,三日不到竟要嫁两个......"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东离脸上扫过,"非人之属。莫非这天公地母独独与我过不去,偏要瞧我连连往火坑里跳?"
她忽然仰头望向粼粼水幕,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难不成四千年前我咽下的并非补天灵石,倒是错把苍天的眼珠当蜜丸吞了?这才招来天道如此戏弄,定要看我接连栽进你们这一个个泥潭!"
越说越是激愤,她索性扯了扯身上未褪的嫁衣:"您二位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猴急,连让人缓神的间隙都不施舍。明面上说是明媒正娶,暗地里与强抢民女何异——"
“本君是真心——”
“真心你个鬼!”青绵猛地抓起砗磲床上散落的珍珠,劈头盖脸朝他砸去,她索性站了起来,赤足踩上他玄色袍裾:“你和苍夜倒真是一路货色,一个摆鸿门宴,一个设龙门阵。他好歹还肯费心编些星海幻境哄我,你倒好,连骗都懒得骗,直接就说要洞房!”
东离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痛斥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抬手挡开飞来的珍珠,那向来矜贵倨傲的龙脸上竟露出几分无措。他玄色袍袖被她踩在脚下,却不敢用力抽回,生怕伤了她赤足,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道:
“绵儿莫气,绵儿莫气!”堂堂黑龙君此刻倒像个做错事的少年郎,“是本君考虑不周,你……你先把鞋穿上,河底寒凉......”
见青绵依旧横眉冷对,他有些慌张,“本君并非不愿费心,只是见你穿着这身嫁衣,一时情急......”话到一半自觉失言,忙改口道,“你若不喜欢直接洞房,那我们以后再议此事。”
他试探着伸出指尖,却在触及她凌厉目光时倏地缩回,连龙息都放轻了几分。若是让三界众生瞧见这般景象——曾经叱咤整个东海,甚至敢和女娲对抗的黑龙君竟被个凡间女子训得龙尾打结,怕是要惊掉无数下巴。
突然,东离捂住了眼睛,低声呻吟……
青绵满腔怒火霎时冻结。
她猛然想起之前为了获得东离之泪,而被苍夜设计,险些害得东离没了双眼。
"可是……"她嗓音发紧,不由自主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形,“可是先前眼伤未愈?”
东离忽然侧身避开她的视线,指节发白地抵住眼角,喉间溢出压抑的抽气声:“方才…方才那颗珍珠…”他刻意偏头让月光照亮睫羽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恰巧击中旧伤…”
青绵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只见这条叱咤风云的黑龙竟顺势将额头抵在她未收回的掌心,龙尾不知何时已缠上她脚踝,鳞片讨好地轻蹭:“疼得厉害…”
“你松手,”她放轻声音,指尖已触到他紧绷的指节,"让我瞧瞧伤处。"
东离龙尾不安地蜷动,将她的脚踝缠得更紧了些,偏过头去不让她细看:"别看……"碎发掩住他闪烁的金瞳,声音闷闷的,"定是肿得难看……"
"你……"青绵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指尖悬在他伤口旁不敢触碰,"怎么这般不小心。堂堂黑龙真君,竟连颗珍珠都躲不开?"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着自责,"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
她指尖轻柔地拨开他额前碎发,借着流动的幽光仔细端详那双龙瞳——金灿澄澈,哪有半分受伤的痕迹?心下顿时了然,这狡黠的黑龙又在作戏。可胸臆间翻涌的怒气却似撞上春水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