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绵深吸一口气,对孩子们温柔一笑,伸出手:“走吧。”
在素喜与侍女簇拥下,身着盛装的青绵牵着苍玥和苍曜,步出寝殿。
用过早膳,素喜引着母子三人往“千锦园”去。园内奇花灼灼,异草葳蕤,有吐纳月华的夜光芙蕖,凝结晨露的冰晶兰。青绵正俯身细看一株随风吟唱的金铃花,忽听不远处传来苍玥的轻呼。
只见小女儿蹲在一处不起眼的假山石边,正睁大眼睛看着石缝——那里竟缓缓旋转着一个幽蓝色的小小漩涡,隐约传出缥缈歌声。
苍曜与妹妹嬉戏时,不慎撞到了一位赏花的女子。她身着粉色霓裳,容色娇艳却眉眼凌厉,被撞得踉跄一步,当即面露不悦。
素喜忙上前躬身:“奴婢给大王姬请安。”
青绵微怔,从未听苍夜提过什么“大王姬”。她正欲让素喜引见,那女子却已扬起下巴,目光冷然扫过青绵,唇边浮起讥诮: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那只‘羊’吧。”她声音娇脆,字字如冰,“被苍夜哥哥吃了一百九十八世,这一世倒是好造化,竟哄得他许了你尊后之位。”
青绵心头一刺。苍曜已一步挡在母亲身前,少年嗓音稚嫩却已带威势:“放肆!你岂敢对我母尊不敬!”
苍玥也绷紧小脸,碧瞳怒视。
那大王姬浑不在意,袅袅行至青绵面前,将她细细打量,轻笑道:“听说再有一年,你又要上苍夜哥哥的餐桌了?届时……”她凑近几分,吐气如兰却寒意森森,“本姬最擅烹制人族,定会好好‘帮忙’,让苍夜哥哥享用时……更尽兴些。”
说罢,也不看几人脸色,径自拂袖而去。
粉色身影消失在花丛转角,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话语中的冰冷。苍玥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拳;苍曜碧色的眼眸里怒意翻涌,却更紧地护在青绵身前,像一头被冒犯的小狼。
青绵心中那根刺缓缓沉下。她轻轻按住苍曜紧绷的肩膀,对素喜道:“这位大王姬……似乎对我颇有成见。”
素喜面上带着无奈与谨慎,上前低声说:“尊后容禀。方才那位是扶若大王姬。她……身份特殊,还请尊后暂息怒意。”
她引青绵母子走向一旁石亭,见四周无人,才继续轻声解释:“扶若大王姬,是尊上昔日最器重的部下——前苍狼族族长苍百里大人的女儿。”
提及往事,素喜语气沉重:“八百年前魔妖大战,苍百里大人及其麾下数十位亲族、亲卫,为护佑当时深陷重围的尊上撤离,不惜自爆元神断后,最终……全部牺牲,魂飞魄散。整个苍百里一脉,只余年幼的扶若公主一人幸存。”
“尊上感念其满门忠烈,战后便将扶若公主接回幽冥宫,认作义妹,赐号‘扶若大王姬’,极尽荣宠。因着这份恩情与愧疚,宫中无人敢怠慢她,尊上对她……也诸多宽容。”
青绵静静听着,心中那点不快渐渐被沉重取代。满门忠烈,只余孤女,苍夜的优容是报答,是抚慰,亦是责任。
她理解,但扶若那狠毒的话语与“一年后结局”的提醒,仍像一根刺扎在心上。这份“宽容”,似乎让大王姬忘了分寸。
苍曜和苍玥也沉默了,脸上的怒气换作懵懂的凝重。
青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看向素喜:“原来如此。这份护佑之恩,确实当得起她如今的地位。”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而坚定:“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曜儿,玥儿,方才听到的往事需谨记于心,那是英雄史诗,不得轻慢。但——敬重其父辈功绩,与纵容其无礼,是两回事。你们需明白,宽容源于恩义与强大,而非怯懦。走吧,我们继续赏花。”
她牵着孩子的手,漫步花间,扶若带来的不愉快似被压下,但那份敏锐的直觉仍在萦绕。扶若的眼神,不止是骄纵轻蔑,更像是一种……被夺走所爱的嫉恨。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向一株灵植,轻声问素喜:“扶若大王姬对尊上,似乎……格外依赖?”
素喜身体微僵,垂首道:“尊后……宫中旧事,奴婢不敢妄议。”
青绵转身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素喜,你既奉尊上之命贴身侍奉我,便该知,从今日起我才是你的主子。我要在这幽冥洞立足,要护好孩子,便不能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你若真心为我,就应当知无不言。”
声音轻柔,却带着尊后的威仪与信任。素喜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目光,挣扎片刻,终究挥退侍女。
“尊后明鉴……奴婢便僭越了。”素喜声音压得极低,“扶若大王姬她……对尊上,确实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小心道:“大王姬自幼被尊上养在身边,尊上怜她孤苦,几乎有求必应。年岁渐长,这份依恋……便变了味。加之苍百里一脉牺牲巨大,族中长老多年来一直有意进言,希望尊上能……娶了大王姬,立她为后,如此既可全恩义,又能安抚遗孤,稳固狼族。”
青绵静静听着,心中迷雾渐散。
“然而,”素喜声更轻,“尊上始终坚称只视大王姬为亲妹,绝无男女之情,更不曾动过立她为后的念头。甚至几次驳回长老联名奏请。大王姬……因此心生怨怼,认为尊上薄情,辜负了她父亲的血脉恩情,也……辜负了她一片痴心。”
“所以,”青绵缓缓接口,眸光清冷,“她见我这样一个凡人,不仅得尊上青睐,还登上她求而不得的后位,诞下子嗣,才会如此愤恨,出言挑衅。”甚至恶毒提醒那“死期”。
一切都有了答案。恩情、权力、痴恋、求而不得的怨恨,交织成扶若对她的敌意。
“此事尊上知晓吗?”
“尊上……应是知晓的。”素喜斟酌道,“但念及旧恩,对大王姬出格言行大多包容,只明确拒了婚事,并严诫长老不得再提。只是……大王姬的心结,怕难解。”
青绵点头,心中明了。苍夜的宽容基于道义,却未能解决扶若扭曲的情感。这份被纵容的痴念,如今成了指向她与孩子的利刃。
她低头看向正仰脸听着的苍曜和苍玥,心中涌起坚定。她理解苍夜的难处,但不会退缩,不让孩子们活在这份恨意阴影下。
“我知道了。”青绵语气平静,“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奴婢明白。”素喜恭敬应道,心中对这位尊后的沉静生出敬畏。
青绵重新拉起孩子们的手,微笑:“走吧,不是说还有会唱歌的星河吗?带我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