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郭氏听到院门外仆役禀报庾绍已至,面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下来。
见王盈端着药碗凝滞不前,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绝不能让那碗药落到他们手中!
她脸上堆砌出愈发浓重的关切,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接王盈手中的药盏:“阿盈,可是汤药烫手?快让姨娘帮你拿着,仔细莫要烫着了……”
口中说着,手已疾速探向药碗,意图装作失手将其倾覆。
王盈早已洞悉其奸。
在郭氏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王盈皓腕灵巧地一收,身子向后微仰,恰恰避开郭氏的手。
药盏虽未脱手,但因这倏忽间的动作,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猛地一漾,泼溅出些许,正洒在郭氏伸出的手背与王盈的素绢袖口上,洇开一片污渍。
“姨娘这是做什么?”
王盈的声音转冷,再无先前半点伪饰的虚弱与顺从。
她将药碗稳稳搁回身畔的紫檀几案上,目光直刺郭氏。
“舅舅既来,正好让他瞧瞧,姨娘待我的一片‘苦心’。”
郭氏手背被温热的药汁熨得微红,却浑似未觉,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终是显出了裂痕:“姨娘只是怕你拿不稳……”
“蒹葭!白露!”王盈不待她说完,蓦地扬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心弦早已绷紧的两个贴身婢女应声疾入,快步趋至王盈身侧,一左一右,隐隐然隔断郭氏再度迫近的路径。
郭氏带来的孙嬷嬷并其余二婢见状,亦慌忙上前,簇拥在郭氏左右。
室内气氛陡然紧绷,竟成对峙之势。
恰在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廊,未待通传,那锦绣帘栊已被一只大手霍然掀起!
当先踏入的正是御史中丞庾绍,他面沉似水,身上绯色公服未换,显是从台省直驱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英气勃发却眉峰紧蹙的庾衡。
更令郭姨娘心头骤沉的是,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浅绯官袍、面容清癯、气质端凝的中年人,赫然是太医署的副院判,林太医。
庾绍的目光先疾扫过王盈周身,见她似无大碍,又瞥见案上那盏未尽的汤药,心下稍安,上前一步,将王盈护在身后,对着郭氏冷哼一声:“郭姨娘,好大的架势!这是要对我外甥女做什么?”
郭氏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万没料到庾绍不仅来得迅疾,竟还径直携了太医同来!
她强抑惊惶,勉力维持着声线平稳:“庾中丞何出此言?妾身只是关心阿盈身体,想帮她拿着药碗,怎料阿盈似乎有些……误会。”
“这益气补血的汤药,妾身日日亲手看顾火候,一片慈心善意,天地可鉴啊!”
“慈心?”
庾衡年少气盛,闻言忍不住嗤笑,“郭姨娘这片‘慈心’,怕是另藏玄机罢!”
庾绍抬手止住儿子,目光冷冷投向郭氏:“既然郭姨娘口称此乃益气养血的上佳补品,甚好,林太医恰在此处,不妨便请林公当场验看一番,也好证夫人之‘清白’。”
他刻意在“清白”二字上略略一顿。
郭氏袖中五指猛然收紧。
她心知,一旦让太医验药,便再无转圜余地。
林太医闻言,上前半步,对郭氏微一颔首,便欲去取那药盏。
“且慢!”
郭姨娘急声阻道,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庾中丞,此乃我琅琊王氏内宅之事,阿盈是王家女儿,您虽是舅父,但携太医擅入内帷查验汤药,恐于礼制不合罢?若传扬于外,于王、庾两家的清誉……”
“舅舅,这盏‘益气补血汤’,便是郭姨娘每日必令阿盈服食之物。”
王盈径直截断郭氏的话头,将药盏递向林太医,幽幽道:“今日这盏,尚未入口,正好请林太医一辨真味!”
她眼风淡淡扫过郭氏,故作不解道:“不过请林太医品鉴而已,姨娘……何惧之有?”
庾绍顺势沉声道:“郭姨娘,若你觉得我庾绍不够格过问,那也无妨,你我便同赴廷尉府,请廷尉明断这盏‘补药’之中,究竟藏着何等乾坤!”
“廷尉府”三字一出,郭氏身子几不可见地一晃。
她知庾绍已动真怒,若真闹至廷尉府,莫说她一介侧室,便是整个琅琊王氏亦要颜面扫地,而她与身后颍川郭氏,必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林太医在庾绍目光示意下接过药盏,先细嗅其气,又以随身银针探入,观其色泽变幻,最后用指尖微蘸少许,置于舌尖细品。
片刻,他眉峰渐锁,看向庾绍,沉声道:“中丞,此药之中,确掺有极微细之‘寒水石’粉末,性极寒凉峻烈,久服最损女子胞宫,可令……绝育!”
室内虽人数不多,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庾衡怒目圆睁,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毒妇!安敢以此龌龊手段害我妹妹!”
郭氏尖声叫道:“不!绝无可能!此必是有人构陷!我待阿盈犹如己出,怎会行此歹毒之事!这药……这药是孙嬷嬷亲手煎熬,定是这刁奴暗中做了手脚!”
她猛地回身,指尖直戳身后孙嬷嬷面门,眼神狠厉如刀。
孙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俱下,连连以额触地:“中丞恕罪!夫人恕罪!是老奴的过错!全是老奴的过错!夫人每日只管吩咐用上好人参、灵芝,是老奴……是老奴鬼迷心窍,因早年与先夫人有些旧隙,便在药中偷偷掺入此等寒凉之物,想……想损了女郎的身子根基……夫人她全然被蒙在鼓里啊!皆是老奴一人所为!”
弃车保帅!
郭氏反应不可谓不快,指着孙嬷嬷,作痛心疾首状:“你……你这背主的刁奴!我平素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主忘恩,做出此等天理难容之事!你……你害苦了我的阿盈!”
说着,竟似要晕厥,被身旁婢女慌忙搀住。
庾绍与王盈冷眼旁观这主仆二人做戏。
庾绍岂不知此乃断尾求存之计?
他冷笑一声,目光似刃刮过郭氏:“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刁奴!你以为一肩担下所有罪责,便能遮掩过去?”
他转向郭氏,语气森然:“郭姨娘,你执掌中馈,身边心腹嬷嬷做出此等恶事,你一句‘不知情’便可推脱干净?若非阿盈机警,我庾氏外甥女、王氏嫡脉,岂非要殒命于你这‘不知情’之下!此事,依我看,非移送廷尉府,细细勘问不可!”
庾绍再度提及“廷尉府”,郭氏心知此事再也难以搪塞。
一旦入了廷尉府,严刑拷打之下,孙嬷嬷未必能熬刑不招,势必牵连于她!
郭氏银牙暗咬,颤声道:“中丞明鉴!妾身……妾身确属失察,御下无方,酿此大祸!但妾身对阿盈之心,可昭日月!万求中丞看在王家门楣颜面上,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啊!若传扬出去,琅琊王氏嫡女竟遭药损之祸……这……这让我王家颜面何存?让阿盈日后如何立足于世?”
“妾身愿领家法,严惩此刁奴!亦甘受家主任何责罚!只求中丞息雷霆之怒,为王家、为阿盈,留存几分体面!”
庾绍面色铁青,他何尝不知此事闹大对王盈名声亦有损?
他盯着郭氏,权衡再三。
王盈轻轻牵动了一下舅舅的衣袖,低声道:“舅舅,她所言……不无道理。”
她看向郭氏,眼神冰凉一片,“只是,这‘失察’之罪,郭姨娘恐难辞其咎。”
庾绍明白了外甥女之意,这是要暂且按下,但绝不轻纵。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好!郭氏,今日我看在王家门第份上,暂不深究于你。但这刁奴,”
他一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嬷嬷,“我必带走!此事,我亦会修书详告阿盈之父,由他亲裁!”
“郭氏,自今日始,阿盈若再有毫发之损,无论是否与你相干,我这个御史中丞,定会奏明陛下,参你郭家一个治家不严、纵奴行凶之罪!届时,且看你颍川郭氏,如何自处!”
郭氏面如死灰,能保住自身已是侥幸。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汹涌的怨毒:“妾身……明白了。谢过中丞……宽宥。”
庾绍不再看她,对带来的亲卫沉声吩咐:“将此刁奴捆了,带走!”
孙嬷嬷面无人色,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拖了下去。
郭氏亦无颜再留,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跄而去,背影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