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就此放过她不成?”庾衡心有不甘,拳头紧握。
庾绍看着愤愤不平的儿子,叹了口气:“阿衡,世事如棋,有时,欲速则不达。”
他看向王盈,“阿盈,你以为如何?”
王盈缓缓起身,走至窗边,望着郭姨娘消失的廊径。
“舅舅说得是。”
她轻声应道,“今日若逼之过急,恐其铤而走险,反生祸端。如今既已撕破面皮,她必不敢再明火执仗。至于暗处伎俩……”
“来日方长。有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与她清算干净。”
庾绍看着眼前气度已然不同的外甥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声道:“阿盈,今日虽暂挫郭氏气焰,但此妇心性歹毒,未必肯善罢甘休。你日后在府中,还需万分谨慎。”
王盈转身,对着舅舅深深一福:“今日多谢舅舅为阿盈做主。”
她直起身,目光清亮而沉静,“舅舅,阿盈尚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可否劳烦舅舅吩咐秦先生,今后每日午时前后,皆来府中为阿盈‘请脉’?”
王盈黛眉轻蹙,“一来,阿盈落水后确需仔细调养,有秦先生日日看顾,阿盈也心安。二来……”
她略作停顿,“也好让某些人知晓,阿盈并非无人看顾的孤女,舅舅的目光,时刻皆在此处。”
庾绍立时明了外甥女的用意。
这是要以秦先生每日的到访,作为一种持续的威慑,令郭氏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动作。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阿盈经此一劫,心思竟缜密至此。
“好!此事易尔。我回府便作安排,自明日起,让秦先生每日此时过府。”
庾绍一口应承。
一旁的庾衡却拧着眉头,显然觉得此举仍不足够稳妥。
他少年心性,更喜直截了当,便道:“这般防备,终究是扬汤止沸!那毒妇今日吃了亏,暗地里还不知要施展何等阴私手段!阿盈,你独居此虎狼之穴,叫表兄如何放心得下?不若便随舅舅与表兄归家去住!我倒要看看,谁敢到我庾府来害你!”
他言辞恳切,听得王盈心中一暖。
她看向一脸焦灼的表兄,摇了摇头:“衡表兄好意,阿盈心领。只是,我毕竟是王家女儿,岂能长居舅家?徒惹非议。”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暗道,若离了这王府,又如何能看清郭氏后手?
又如何能寻得时机,将她所予之痛,一一奉还?
躲于舅舅羽翼之下固然安稳,却非她重生所愿。
她要的,是亲手在这泥淖之中,辟出一条生路。
“阿盈所言在理。”
庾绍拍了拍儿子肩头,示意他稍安,“她终究需在这王府立足。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让她学着周旋应对,未必是坏事。”
庾衡见父亲也如此说,虽仍不放心,却也只好闷声应了,随即又眼神一亮,拍胸脯道:“那好!既然你不愿搬,那我便日日来看你!总得叫那些人知道,你可不是任人揉捏的!”
看着他一副‘我来为你撑腰’的模样,王盈忍不住莞尔,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表兄事务繁忙,岂能日日为我这琐事奔波?”
“再忙也能抽身!”
庾衡浑不在意地摆手,“再说了,来看你怎是琐事?天大的事,也重不过我的盈妹妹!”
王盈知他性子,再行推辞反倒不好,便轻轻颔首:“那……便有劳表兄时常顾看了。”
庾衡这才满意一笑,露出颊边虎牙。
正事既毕,王盈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神色惶惶的仆妇身上。
方才动静不小,这些被郭姨娘安插进来的眼线,想必已是心惊胆战。
她心中冷笑,趁此良机,正可清理门户。
“舅舅,表兄,”
王盈缓声道,“既蒙舅舅今日在此坐镇,正好为阿盈做个见证。阿盈这清扬院里,有些下人,心思活络,当差不力,阿盈欲借此机,整顿一番,也免日后再生事端。”
庾绍立时领会,这是要借他之势,清除郭氏耳目。
他颔首道:“理应如此。你这院子,是该好生整饬了。”
王盈对蒹葭使了个眼色。
蒹葭会意,立刻走到门口,扬声道:“女郎有令,清扬院所有下人,即刻至院中齐聚!”
不过片刻,清扬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粗役二十余人,便战战兢兢聚于院中。
不少人已风闻方才正房风波,此刻见庾中丞并那位英气逼人的庾郎君亦立于廊下,面色沉肃,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王盈在蒹葭与白露搀扶下,行至廊前阶上站定。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惑的脸,并未即刻言语。
这短暂的静默,却让底下众人越发不安。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不染情绪,一连点了五六人的名字,皆是平日懈怠、惯看郭氏脸色、甚或暗中递送消息者。
“尔等几人,年事渐高,当差亦属辛劳。自今日起,便不必在清扬院伺候了。蒹葭,去取了她们的身契,每人多发三月例钱,让她们各自归家去罢。”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顿时面如土色。
她们能被郭氏安插进来,自是得了好处,如今被这般干净利落地逐出,不仅断了财路,回禀郭氏亦难交代。
有人欲开口求饶,但一抬头触及王盈那冰凉的目光,以及她身后庾绍那不怒自威的视线,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只能瘫软于地,被人拖拽出去。
其余人等噤若寒蝉,心中震撼莫名。
这位往日看似骄纵却不谙世事的女郎,何时竟有了这般雷霆手段与慑人气度?
清理了这几个为首的,王盈语气稍缓,对着剩下的人道:“尔等既留于清扬院,便当恪尽职守,忠心为主。往日种种,我可不再追究。但自今往后,若再有人吃里扒外,阳奉阴违,便非是打发出去这般轻易了。可都听明白了?”
“是!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王盈微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屋。
庾绍见外甥女处置得干净利落,心中更添欣慰。
他知,经此一事,这清扬院算是暂时肃清,阿盈也初立威信。
“阿盈,你好生将息,舅舅便先回府了。明日此时,秦先生定会准时前来。”庾绍温声叮嘱。
“舅舅慢行。”
庾衡也凑近前来,低声道:“阿盈,我明日再来看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送走舅父与表兄,清扬院内重归宁静,却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透着肃杀之气的宁静。
王盈走至窗边,看着院中洒扫的仆役,动作较往日明显恭谨麻利了许多。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仅是开端。
郭氏,我们之间的账,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