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来。
外面传来驭夫恭敬的声音:“郎君,到了。”
王盈想立刻起身逃离,她身形刚动,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
谢琮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他已先行起身,此刻正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当心。”
王盈被他半扶半拉着下了马车。
春日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只见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如茵,间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此处是建康城外颇有名气的青芜坡。
坡上坡下,游人如织,多是年轻士女结伴出游,亦有父母携着稚子玩耍。
孩童们奔跑笑闹,手中牵着各色风筝,在风中摇曳着升上湛蓝天空。
远处还有三五少年,正于开阔处蹴鞠为乐,喝彩声隐约传来。
三三两两的年轻郎君与女郎或并肩漫步,或席地而坐,言笑晏晏。
他们的马车虽不算招摇,但谢琮气度不凡,甫一现身,便引得附近不少人侧目。
王盈能感到那些好奇、打量、甚至带着些许艳羡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谢琮身上,这让她更加不自在。
她只觉脸上发热,用力挣了挣,低声道:“放手。”
谢琮恍若未闻,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目光淡然扫过周遭,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让人看看也无妨。你我名分早定,正大光明。”
他并非喜好张扬之人,但此刻却觉,或许正该如此,让某些人,看清归属。
王盈一噎,他歪理甚多,自己根本说不过他,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这般昭示于人前,更让她有种被无形绳索捆缚、无处遁形的感觉。
与他争辩无用,只会引来更多注目,她索性抿紧唇,不再言语。
谢琮见她不再激烈挣扎,也不再逼迫,待她双足稳稳踏在草地上,便松开了搀扶的手。
就在王盈以为可以稍得自由,想退开两步时,手腕再次被他轻轻握住。
“莫要乱跑,”他侧首看她,语气如常,“仔细脚下。”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掌心温暖干燥。
王盈指尖一颤,想要抽回,被他牢牢握住。
“谢琮,你非要如此吗?” 她忍不住低声质问,既难堪,又无奈。
谢琮牵着她,缓步朝坡上草木更盛处走去,目光平视前方:“我在学着……拿捏分寸。你总该……给我些许习练之机。”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远处一株柳树下,一对显然情意正浓的年轻男女正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处,举止亲密,“比起旁人,你我这般,已算是极为持重了。”
王盈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柳丝轻拂的阴影里,那对年轻男女正紧紧相拥,忘情亲吻,浑然不觉旁人或许投去的目光。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收回视线,狠狠瞪了谢琮一眼。
本朝风气算是开放,尤其是这等春日郊游,青年男女借机亲近,并不鲜见。
相较之下,他们这般仅仅牵手而行,似乎算不得什么。
谢琮见她不再言语,只是耳根微红地任他牵着走,唇角微扬了一下。
他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日后,不许这般看旁的男子。”
王盈正为刚才所见心绪微乱,闻言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你让我看的!”
“嗯。”谢琮打断她,不再多言,只是那牵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许。
王盈心知,在此处若与他拉扯争执,只会引来更多注目,徒增尴尬。
她只得强忍着心头那股别扭与羞恼,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向别处,只盼这煎熬的“同行”快些结束。
两人正行至一株高大的槐树下,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影。
忽然,一只绘着彩蝶的风筝晃晃悠悠地从天上栽落,不偏不倚,正好挂在较低的枝桠上。
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总角的男童急急跑来,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看着那漂亮的风筝在枝头颤动,小嘴一瘪,眼圈立刻红了。
谢琮见状,松开了牵着王盈的手。
他上前两步,未见他如何用力,只是身形微动,轻轻一跃,修长的手臂一探,衣袖拂动间,便将那只彩蝶风筝从枝头摘了下来,递到那男童面前。
男童破涕为笑,接过风筝,脆生生地道了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在谢琮松手的同时,王盈立刻后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看着那男孩雀跃的背影,还有他手中那抹翩跹的彩蝶,目光有片刻怔忪。
风筝……
是了,前世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春日。
她兴致勃勃地备了最好的绢纱风筝,满心期待地邀他同往郊外。
他却只是从书卷中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那精心绘制的燕形风筝,语气疏离:“此等稚子嬉戏之物,有何意趣?”
她满腔热情被浇得冰凉。
后来,却偶然从旁人口中得知,他曾陪着那位娇俏的三公主,在皇家林苑里放过风筝。
原来,不是风筝无趣,只是与她一起,便无趣。
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陈年的酸涩与钝痛。
她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不合时宜的回忆狠狠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