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想。
如今的种种不同,焉知不是他为了稳住琅琊王氏这桩姻亲,所做出的更为高明的姿态?
绝不能因这表象而动摇。
谢琮转身,见她又退至几步开外,神色怔忡地望着那孩童跑远的方向,以为她是喜欢那只风筝。
“可想放风筝?”他问道,语气比方才温和些许,“可让人去买一只来。”
王盈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必。我已非垂髫稚子,早过了嬉玩风筝的年岁。”
说罢,也不看他,径自转身,沿着坡势缓缓向前走去。
步履间,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淡漠。
谢琮看着她突然冷淡下来的背影,微微蹙眉。
方才还好端端的,怎地又闹起别扭?
女儿家的心思,果然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难以捉摸。
他举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坡道渐高,一侧植着数株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粉白,如云似霞,风过时,便有花瓣簌簌飘落,洒在茵茵绿草上,也落在行人肩头发梢。
“阿盈,停步。” 谢琮在她身后唤道。
王盈恍若未闻,仍继续往前走,只想离他更远些。
谢琮轻叹一声,只得快走两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叫你,怎不答应?”
王盈被迫停下,侧过身,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方才不曾听见。”
谢琮也不追究她这明显的搪塞。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瓣上,那色泽比枝头最鲜嫩的海棠花瓣还要娇艳几分。
方才路上所见那对男女亲密之态,不知怎地又浮现在眼前。
他又看了看头顶绽放的海棠。
忽然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颜色娇嫩。
花朵在他修长指间,更显娇柔。
他微微倾身,竟是要将那花朵簪入她鬓边的模样。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
他高大的身形将她笼在花树的阴影与自己的气息之间。
王盈下意识地仰起脸,想要避开,正对上他低垂的、深邃如夜的眼眸。
四目相对,他眼中映着细碎的花影与她娇小的身影。
她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睫毛下,那眸底深处隐约流转的、幽暗难辨的光。
她的心跳失序,慌乱地加快。
想要斥责,想要推开他,可身体却仿佛被定住。
只能睁大那双因惊愕而显得愈发水光潋滟的眸子,瞪着他。
饱满的朱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未能发出声音。
谢琮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捏着花枝,却忘了下一步。
视线牢牢锁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瞬间勾起昨夜马车中那短暂却令人食髓知味的记忆。
昨夜马车中那柔软温润的触感、交织的呼吸、她眼角渗出的湿意……以及之后心头久久萦绕的陌生悸动,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陌生的痒意与渴望,再次蠢蠢欲动,比昨夜更甚。
春光正好,花雨纷飞,伊人在前,眸光潋滟,朱唇诱人,比枝头任何一朵海棠都要引人采撷。
此情此景,似乎……比马车中更适合……
他眸色转深,捏着花枝的指节微微收紧,指间的花枝似乎也烫手起来。
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些许,两人的衣袂几乎交叠在一处。
周遭的喧嚣仿佛远去,只余花枝摇曳的微响,和他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王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幽深的暗流,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脊却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只能睁大了眼,看着他越靠越近,海棠的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心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就在那花枝即将触到她云鬓,他的气息即将彻底笼罩下来之际——
“阿盈!”
一道熟悉的、惊讶与紧绷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这方寸之间几乎凝滞的气氛。
王盈如蒙大赦,慌忙向旁边躲开,循声望去。
只见庾衡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一根新折的翠绿柳枝,脸上满是愕然与压抑不住的怒意,目光死死地盯着谢琮过分亲近的身影上,眉头紧锁。
他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们,方才离开王府后心中郁结难舒,便信步来了这青芜坡,本想散心纾解,却不料撞见这般景象。
谢琮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缓缓直起身,并未立刻退开,只是握着那枝海棠的手垂落身侧,指节泛白。
他侧过脸,眸中那点火焰熄灭,化作一片冰寒,冷冷地扫向不速之客庾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