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帷幔之后发出皇后沉静的声音。
杜书音悄然走近,撩开帷幔,发现皇后已然脱簪素衣坐在梳妆台前。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杜书音,一只手缓缓伸到空中。
她的皮肤被身后的灯烛照得十分透亮,看着很白皙。她身后披着垂顺的黑发,脸上卸掉妆容,再没了往日的庄重和严肃。
杜书音上前把手放在她手里,皇后的手一紧,杜书音的身体被往前轻轻一拽。
“你坐这里。”皇后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身前的凳子。
杜书音也察觉今日的气氛不同于往日,她并未多问,乖巧地坐下,也并没说话。
皇后深深地注视着杜书音,双眸在杜书音的脸上左右来回打量,“你知道吾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你过来吗?”
杜书音心中也有一样的疑惑,她轻轻摇头,答:“奴婢不知。”
皇后叹了一口,她眉眼微微压着,看着愁眉不展,烛光照得她神色十分柔和,却也驱不散她脸上的愁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杜书音不知她心中顾虑,也不知从哪里安慰,她也意外地安静下来。
两人之间是许久的沉默,而皇后这边终于整理清楚自己要说的话了。
“你入宫时间虽短,可你应当也看出了吾在这宫里的位置。我这一生,都一直在被推着走,甚至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皇后转头看向殿外,眼中情绪万千,似有无限惆怅。
窗门紧闭,她像是透过门窗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声音淡淡,“嫁人之前,只是被父亲母亲通知过几日就有一场赏花宴,要我必定去。谁知道参加了一场宴会,竟被母后选中,非说我贤良淑德,身上有治家之才,皇后就应当是我这样的人来做。可陛下并不喜欢我……”
她忽然转头看向杜书音,握着杜书音的手的力度也突然加大,她双眼睁大,“你来这里不久,也看清了我的日子了吧?没有宠爱,只有后位,若是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也就罢了,可偏偏我是糊里糊涂地被人架上来的。世家子女免不得要联姻,这我知道,可我想尽我所能,免去柳氏一族子弟的痛苦。”
皇后的一番深情感慨,倒是让杜书音浑身紧绷,她松开紧咬着的压根,缓缓道:“娘娘是想说柳靖吗?”
皇后收回自己的手,看向杜书音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柔情,她向来是欣赏杜书音的聪明,可现在,她突然不喜欢她的聪明了。
“是。吾经历过这样的痛,自然不想让安定那孩子也经历一场。”皇后见杜书音垂下眼睫没说话,便又继续说道:“他若是没有喜欢的人,我也就不强求了。可他现在有,我身为皇后,自然要为他日后做打算,书音你应当能理解我的心思。”
“奴婢明白。”杜书音继续垂着眼睫,眼中情绪,心中所想都被眼帘挡住,无人能窥见。她的睫毛在灯下缓缓地眨着,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扇动。
杜书音面上冷冷的,心下一片嘲讽。
皇后既然知道不被人疼爱的滋味,应当也知道强求的苦楚,却一心想要满足柳靖的心愿,可怎么也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呢。
“你能理解吾就好。既然你没有别的意见,那吾明日便召安定入宫,商量给你们赐婚的事情。”皇后面上喜悦,方才低低压着的眉头此时高高飞扬,脸上的红晕缓缓浮现,神色愉悦起来。
杜书音并未回答,只道:“这件事情是柳靖的意思吗?”
皇后神色一愣,意识到什么,她眉头微蹙,不解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杜书音抬眼直视皇后,不惧道:“奴婢以为柳大人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明面上和奴婢说,等奴婢的意思,背地里却又来找娘娘说情,让娘娘给我们赐婚。他这样做,不就是拿着娘娘的颜面来对我施压吗?”
皇后怔了,她扯着嘴角勉强笑道:“你误会了,安定没有来找我,这都是我的意思。”她伸手握着杜书音的手,笑容浮现,亲和道:“既然你已经答应过他要好好想想,想来你心里应该有了大致的意思。你觉得吾给你们赐婚如何?若是你们互相喜欢,吾给你们赐婚可是天大的荣宠。”
“奴婢不喜欢。”杜书音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起身退至一旁,跪下俯身,行礼请罪。
她双手触地,手下是瓷砖冰冷的触感,像是跪在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上。她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嘴唇哆嗦,她死死咬紧牙关,一点都不想因为活着而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
皇后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怒自威道:“你是说你不愿意嫁给安定?”
“是。”杜书音跪在地上,对着冰冷的瓷砖吐气。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距离极近的瓷砖,呼出的热气撞到地上又重新原路返回,往杜书音面上扑去,给她带来此时唯一一丝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