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涛涛，云深处青山外山谷中坐落着大大小小的轩榭，此处正是弟子居。

北斗宫弟子居是外门弟子居处，林小满六岁被外出游历的天璇君捡回山门，却因为天资平平只能留在青霄谷中做个外门弟子。

林小满打了水，一只手拎着木桶往他的扶摇轩去，今日有室友要来，扶摇轩空寂十五年终于等到第二个主人。他欲积秋水煎茶、采莲子煮羹要，可惜他是个书卷气重的，素日闷在经阁，没有接取过别的任务，宗门很多地方都不对他开放权限，最后只能将就打了井水。

扶摇轩金纱幔叠了一重又一重，肆意扬起，像振翅的金蝶崭露头角。

他推门而入，撞开一层鹤羽团纹锦绸，猝不及防跌进一人眼底。

阳光透过雕花的棂窗，被筛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懒洋洋地洒满室内。空气中浮动着极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

那张贵妃榻被移到了窗边，榻上的人依旧慵懒地倚靠着，只是身上的月白素衣在充足的日照下，更显出一种清澈剔透的质感。

凤目漫不经心地挑起，眼皮一掀，一个懒散的哈欠便打了出来，“站着做什么——师兄？”

长睫偶尔抬起，望向窗外一隅天空，眼神里是放空的了然，以及一丝被暖阳熏蒸出的倦怠。

意识到这就是新来的师妹，林小满嘴唇煽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看见师妹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带着点被阳光浸透的懒洋洋的暖意，那融合了清朗与微沙的独特声线再次响起，比夜晚时更添了几分明亮：“你是叫……林篂晖？”

篂晖是他的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室静谧的阳光。

林小满痴了。

光杵着不说话，璇阳不会养了个傻的吧？

天璇君本名璇阳，相貌周正，性格无功无过，傲而不矫，入世而不湎，没人知道他还是一只隐藏得极好的水族妖物。

段竹喧找到他时，天璇似乎很不情愿开个后门放他进来，竟是担心他做出什么对北斗宫不利的事。段竹喧向他再三保证过不会惹是生非——凭他的能力也不能如何——天璇君才应下。

不过他只能先入外门再升入内门——段竹喧要求拜入天枢君座下——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天枢君可是七位峰主中最厉害的那位，他不想做的事情，难道还有人强迫他的道理吗？

他答应替璇阳点化义子，作为上荒祥瑞，就算战力尔尔，充个机遇还是够用滴。

“是……是你！”林小满心绪回归。

段竹喧满脸不知所云：“？”

“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早些时候，撞到你了，不好意思……”林小满话一出口，脸颊就有些发烫。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唐突，倒像是什么登徒子的蹩脚借口。

榻上之人——那位新来的“师妹”，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凤目中的倦怠懒散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探究。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轻轻扫过林小满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以及那只还死死拎着、晃荡着些许井水的木桶。

段竹喧嗤笑一声，“不记得了。”

他坦然翻身，笑得轻快，“师兄别紧张，初来乍到还有不懂的地方请多关照！”

那惊鸿一瞥间嗅到的、极清极淡，仿佛雪后初霁混合着某种冷冽草木的气息，此刻在这扶摇轩内，虽被阳光暖化了几分，但根源未变。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是我鲁莽了。”林小满连忙放下木桶，水流晃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几滴深色水痕。他有些手足无措，平日埋在经阁里的沉稳此刻荡然无存，“冲撞了…师妹。”

最后两个字喊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眼前这人，姿容气度，实在难以用简单的“师妹”二字概括。

“在下段竹喧，是个体修。”榻上之人自报了姓名，目光掠过林小满带来的木桶，以及他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唇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丁点。“林师兄这是，特意为我打水？”

林小满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是、是想着新室友来，该备些水……”他声音渐低，有些窘迫，“只是谷中好些地方我去不得，只能打来井水，委屈段…段师妹了。”

“无所谓啦，”段竹喧没心没肺地笑着，仰躺回去，“都是解渴的蠢物罢了，劳得上师兄费心？”

而段竹喧心念电转：天璇君这义子，心思单纯，气息干净，倒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点化他？或许比想象中有趣些。他掩去眸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流光，继续享受着这片无人打扰的日光。

扶摇轩的日子，像浸在云海里的陈酿，表面平静，内里却因段竹喧的存在，悄然发酵出别样滋味。

林小满依旧每日往返于经阁与居所，只是身后多了个甩不掉的、懒洋洋的“尾巴”。段竹喧宣称自己是“体修”，却从未见他打坐淬体，或演练什么拳脚功夫。他最常做的，便是霸占着窗边那张贵妃榻，或卧或倚，一身月白素衣在日光下流转变幻，仿佛他修的是“睡梦大道”。

他偶尔会指点林小满几句。往往在林小满对着某本古籍愁眉不展时，榻上便会飘来一个带着哈欠的声音：“左数第三行，‘气走璇玑，非过玉衡’，你试试绕行灵墟。” 林小满初时不信，暗自尝试后，却发现那滞涩许久的灵力竟真的顺畅了几分。他心中骇然，这绝非普通体修能有的见识。

“林师兄，这‘糖葫芦’真的像红宝石一样串起来吗？甜吗？” 段竹喧趁着他在分拣书卷，自己挑了本杂记看的津津有味。那笑容纯粹，不带丝毫杂质，晃得林小满有些失神。

“你想试试吗？我托人给你带。”林小满笑道。

“嗯……”段竹喧思索不过片刻，一口回绝，“算了吧，我嗜辛辣，甜的吃多了腻得慌。”

林小满回忆了一下对方拿魔鬼辣拌饭模样，半是无奈半是欣然地笑：“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今日伙房有酸菜，去早点应该能打到。”

“那师兄快一点哦！”段竹喧大抵是真被他说动了，竟然也帮着他完成重排藏书、藏书保养这些枯燥无味的任务。

林小满性格里的怯懦，如同经年累月的尘埃，挥之不去。他在经阁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人不满。赵乾几人再次寻来时，他正捧着一摞厚重的兽皮古籍，准备归位。

“林小满，磨磨蹭蹭的，这点事要做多久？”赵乾挡住去路，语气不耐。

林小满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抱紧怀里的书，低声道：“赵师兄，我这就好……”

“这就好？我看你是故意偷懒！”旁边一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林小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怀中的书册眼看就要散落一地。

他惊恐地闭上眼，预想中的混乱却没有发生。

一只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臂轻描淡写地在他臂弯处一托，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册便稳住了。林小满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到段竹喧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侧。

段竹喧没有看赵乾几人，甚至没有看林小满。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古籍封面斑驳的烫金标题上，仿佛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扶住了即将倾倒的事物。他神色平静，无波无澜，既无怒意，也无惧色，那种全然的无视，比任何凌厉的眼神都更具压迫感。

他扶着林小满站直，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淡地扫过赵乾几人。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然的审视，像是在观察几块形态特别的石头，或是几株长势不同的植物。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赵乾几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在这沉静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