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短短几息，赵乾喉咙滚动了一下，竟有些发不出声音。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含糊地骂了句“晦气”，带着人匆匆离开，脚步比来时慌乱。

段竹喧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怀中依旧抱紧书册、脸色发白的林小满，笑问：“放哪里？”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林小满脸上荡开红晕，匆匆抱了书跑。

段竹喧无辜地耸耸肩。

月夜，林小满因修行停滞而心烦意乱，坐在院中石阶上发呆。段竹喧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不远处，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天马行空的话，只是陪着他沉默。

晚风吹拂，带着凉意。林小满注意到段竹喧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下意识地就想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手刚碰到衣带，又觉得这举动过于唐突，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段竹喧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纠结，他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轻声说：“林师兄，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它好像被困在那一小片天空里了，周围都是暗淡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林小满，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但它还是那么亮，你说，它是不是在努力燃烧自己，想照亮那片小小的领域？”

这话语如同清泉，瞬间流入林小满焦灼的心田。他顺着段竹喧的目光望去，看着那颗孤星，再回味着自己体内的状况——那些淤塞的关窍，不就像困住星光的暗淡区域吗？而灵力，不就是需要被点燃、努力燃烧的光吗？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瞬间点燃了他之前的种种积累和思考。他福至心灵，再次尝试引导灵力时，不再试图强行冲击，而是想象着如同星光燃烧般，从内部一点点地点亮、温暖、疏通那些淤塞之处。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林小满浑身一颤，所有注意力瞬间从内视状态被拉回，集中在手背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上。是段竹喧的手。他……他碰了自己？

“别急呀，林师兄。”段竹喧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你看，风来了，云总会散的。”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如同幻觉。但林小满却觉得手背那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残留的微凉触感之下，是轰然涌上的热意，直冲脸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然而，正是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话语，奇异地抚平了他最后一丝焦躁。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沉下心神，按照刚才的领悟继续运转灵力。这一次，过程变得异常顺畅，那些“星光”在他体内次第亮起，淤塞之处在温和的“燃烧”下悄然融化……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瓶颈已破，周身灵力充盈。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而比这喜悦更强烈的，是手背上那挥之不去的、虚幻又真实的触感，和眼前人那双在月色下含笑望着他的眼睛。

“看吧，我就说云会散的。”段竹喧笑着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小满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北斗宫外门的祈愿古树下，早已被人潮淹没。

明日便是决定去向的外门弟子大选，今日这悬挂祈愿牌的活动，成了所有弟子寄托希冀的方式。人人都想将写着心仪师尊名讳的木牌，挂得高些，再高些，仿佛如此，那渺茫的机缘便能多垂青一分。

段竹喧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裙，青丝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精致剔透，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他踮着脚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写着“白北越”三字的木牌，在熙攘的人流中努力向前，裙裾微扬，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但比起许多男弟子仍显纤细，那古树最高的枝桠在他看来，着实有些费力。

“竹喧，当心些，莫要挤着。”林小满紧跟在他身侧，一手虚虚护在他身后，生怕他被人流冲撞，另一只手也捏着自己的祈愿牌，只是那上面，并未写下任何师尊的名讳，只有一个小心翼翼写下的“喧”字——他藏于心底最深处的祈愿，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段竹喧好不容易挤到树下，瞄准了一处还算显眼的枝桠，再次踮脚伸手，指尖离那目标仍差着一截。他微微蹙眉，正想再试，不料脚下不知被谁无意中绊到，身形一晃，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竹喧！”林小满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去拉，却因力气不济，未能拉住。

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肢，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那触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这位师妹，看着点路，这般莽撞可不行。”一个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段竹喧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来人身着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浅紫锦袍，墨发未正经束起，随意拢在脑后，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正是天枢君白北越座下二弟子，毕辞。他目光落在段竹喧脸上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多、多谢师兄！”段竹喧连忙站直身体，稍稍退开半步，耳根微热。他虽作女装，但被男子这般揽住腰肢，仍是有些不自在。

林小满也赶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段竹喧与毕辞之间，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没伤着吧？”

段竹喧摇摇头，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

毕辞收回手，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段竹喧紧握着的祈愿牌，待看清“白北越”三字时，眉梢挑得更高：“哟，师妹志向不小，想拜入我师尊门下？” 他语气带着调侃，目光却更多地在段竹喧清丽的容颜上流连。

“是！”段竹喧眼神澄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想拜天枢君为师。”

他话音未落，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更为修长的手，温和地取走了他手中的木牌。段竹喧侧头，见另一身着紫袍的男子立于身旁，气质与毕辞迥异，温润如玉，眉目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正是白北越首徒，宋松意。他的目光同样在段竹喧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度与一丝温和的讶异。

“我替你挂吧。”宋松意语气平和，未见如何动作，手腕轻抬，那木牌便似被无形之力托起，轻飘飘地向上飞去，不偏不倚，稳稳悬于古树最高处那根细枝之上，在众多木牌中显得格外醒目。

“多谢宋师兄！”段竹喧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喜悦，那笑容绽放在他脸上，更添几分生动光彩。

宋松意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掠过段竹喧，又在他身旁紧握着自己那块祈愿牌、神色复杂的林小满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毕辞在一旁抱臂轻笑：“小师妹，就你这身板，再蹦跶十次也够不着顶。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胆气可嘉，敢直接把师尊名讳写上去的外门弟子，你倒是头一个，还是位如此标致的师妹。”

段竹喧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垂眸，那份想拜师的决心却显而易见。

林小满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段竹喧因愿望得助而熠熠生辉的侧脸，以及毕辞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为他（她）高兴，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将眼前人藏起来的冲动。他默默将手中那块写着“喧”字的木牌往袖中更深地藏了藏，只觉得自己的这点私心，在周遭投来的那些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中，愈发显得渺小而不合时宜。

恰在此时，祈愿树下的人群自发安静了几分，纷纷向一侧行礼。段竹喧循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白北越不知何时已缓步走近，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清冷疏离。他的目光扫过树下，在段竹喧身上停顿了一瞬，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随即淡淡移开，最终落于古树最高处，那枚新挂上的、写着他名讳的木牌上。

“走了。”他并未多言，对两名弟子吩咐一句，便转身离去。

毕辞临走前，又回头冲段竹喧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促狭；宋松意亦回以温和却略带深意的一瞥。

段竹喧站在原地，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诸多目光，掌心因激动微微汗湿。不仅见到了恩公，还得其门下两位师兄相助，这让他心中拜师的念头愈发坚定，却也隐隐感到，这身女装似乎带来了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林小满看着他难掩兴奋却又略带困扰的模样，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提醒：“竹喧，我们回去吧，明日大选，还需养足精神。”

“好！”段竹喧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语调轻快，试图驱散那丝不自在，“小满，我们一起努力！”

林小满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点了点头，心中默念：无论发生什么，我总会陪在你身边。

不远处，毕辞凑近宋松意，压低声音笑道：“师兄，没想到外门还有这等绝色，竟还想拜入师尊门下，有趣得很。”

宋松意目光平静，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语气依旧温和：“明日大选，看的终究是根骨心性。” 只是他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