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湖绿长衫袖口沾了些尘土,也顾不上拍打,便压低声音,如同受尽委屈的孩童向伙伴诉苦:“这温氏也太欺负人了!我们昨日就到了,连口像样的热茶都没给安排,住处简陋不说,还得自己动手整理!你们看那边——”
他用扇子悄悄指向左侧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那里仿佛自成一片清冷天地,“蓝大哥和蓝二哥都在那儿站了半天了,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我看蓝二公子那脸色,嘴唇抿得死死的,心里不定怎么恼火呢!”
魏无羡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蓝氏兄弟并肩而立。蓝曦臣依旧白衣胜雪,面容温润如玉,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比平日深沉了几分,似有若无地扫视着全场,将温氏的跋扈与各家的隐忍尽收眼底。而他身旁的蓝忘机,更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避尘剑静默地背在身后,仿佛下一刻便会出鞘斩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魏无羡脸上瞬间扬起灿烂的笑容,毫无顾忌地朗声打招呼:“泽芜君!蓝湛!真巧啊,又见面了!”
蓝曦臣闻声转头,唇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一贯的温润弧度,如同春风化开些许凝滞的空气:“魏公子,江公子,别来无恙。”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谢临泱身上,笑意加深,“谢姑娘,一路辛苦。”谢临泱对上他清煦的目光,浅笑回礼:“泽芜君安好。”
蓝忘机在魏无羡那声“蓝湛”出口时,覆在剑柄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心底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清冷如玉雕。
他遵循礼节,目光先投向作为少主的江澄,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江澄之前因怨气缠绕而隐现青斑的手腕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里如今光洁如初,只余健康的肤色,显然怨气已除,恢复得极好。
魏无羡见他这副模样,玩心大起,几步凑到蓝忘机身边,笑嘻嘻地追问:“蓝湛,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在云深不知处还没被关够,跑到这岐山来看温氏的脸色,岂不更闷?”
蓝忘机眉头微蹙,侧身避开他过近的距离,声音冷淡无波:“无聊。”
“嘿,怎么无聊了?”魏无羡不依不饶,还想再说,却被江澄一个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江澄上前一步,对蓝曦臣正色道:“泽芜君,看来此次清谈,温氏是早有准备。”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遭的布置和那些隐隐流动的禁制灵力。
蓝曦臣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静观其变,谨言慎行。”他这话既是对江澄说,目光也扫过了跃跃欲试的魏无羡和一脸紧张的聂怀桑。
聂怀桑连忙用扇子掩住半张脸,小声附和:“蓝大哥说的是,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啊!”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一阵清脆繁响的环佩叮当之声,打破了这边略显紧绷的气氛。只见金子轩身着华贵无比的金星雪浪袍,在一众弟子和侍从的簇拥下施施然走来,他身后跟着的侍女还捧着精致的描金食盒,显然是刚用完早膳,姿态闲适,与在场许多风尘仆仆的修士形成鲜明对比。
原本正低头默默整理随身物品的江厌离,听见这熟悉又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弟弟江澄身后躲去,仿佛那样就能隔绝那道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
谢临泱就站在江厌离身侧,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苍白的脸色。她知道江厌离与这金氏少主自幼定有婚约,但上次在姑苏见识过金氏某些人的做派,以及金子轩那看似矜持实则傲慢的态度后,她对这桩婚约和这位金公子,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心中已隐隐判定此人并非阿离良配。
金子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众人,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他的视线掠过低着头、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江厌离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全然无视了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婚约关系。
“这个花孔雀怎么这么欠揍呢!”魏无羡讥讽道。
待那簇耀眼的金色身影趾高气扬地走远,江厌离才缓缓抬起头,她迅速眨了眨眼,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没、没事的……我们……我们去那边席位坐吧。”她下意识地用力绞着手中的丝帕,那柔软的帕角几乎要被她的指尖捻碎,泄露了她内心的委屈与难堪。
谢临泱心中轻叹,沉默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微颤的手背,递过一个刚从行囊里取出的水囊,声音放得异常温和:“阿离,喝点水,定定神。岐山风大干燥,润润喉会舒服些。”
江厌离接过那带着体温的水囊,如同抓住了一根浮木,指尖那剧烈的颤抖这才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她感激地看了谢临泱一眼,眼中水光潋滟。
然而,她们这边的细微动静,以及谢临泱本身独特的气质,已然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窃窃私语声像夏夜蚊蚋般嗡嗡响起。几个小家族的子弟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好奇地瞟向那位站在江氏人群中的青衣女子。
“那位姑娘是谁?瞧着不像江氏弟子,容貌气度皆是不凡啊……”
“听说姓谢,叫什么临泱,据说是抱山散人高徒,如今在蓝氏和江氏都挂着客卿之名呢!”
“抱山散人门下?真的假的……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看她与泽芜君、江少主似乎都相熟,恐怕身份不简单……”
这些议论声隐约传来,谢临泱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老槐树下的白色身影,以及身边这些性格迥异却因缘际会聚在一起的同伴,心中对这场即将开始的“清谈盛会”,已然有了更清晰的预判。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