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风忽然停了。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无形的手掐断,各家修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黑棚帐下那张铺着金丝软垫的座椅终于有了主人。
那人斜倚在椅中,猩红的炎阳烈焰袍敞开领口,九环带松松垮垮系着,腰间挂着枚鸽血红宝石佩,随着他抖腿的动作叮当作响。他身后站着十数名温氏修士,统一的红衣黑靴,腰间佩刀闪着寒光,将那片区域围成了禁地。
“啧,这排场。”魏无羡低声嗤笑,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随便剑穗。
“温晁!”江澄看到来人,眼中很是不屑。
“都到齐了?”温晁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既然是我温氏主持的清谈会,就得守我的规矩。”他拍了拍手,立刻有温氏弟子抬着十几个木箱子上前,“从今日起,各家小辈统一换上这身‘同心袍’——正红裁面,九环束腰,紧袖敛形,寓意仙门同心,共尊温氏。”
箱子打开的瞬间,刺目的红色晃得人眼晕。聂怀桑“哎呀”一声捂住脸:“这颜色……也太艳了些吧?”
蓝氏这边,蓝忘机看着那鲜艳的红色,眉头紧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但在兄长蓝曦臣微微颔首示意下,还是沉默地接过了袍子。
“穿,还是不穿?”温晁把玩着宝石佩,语气漫不经心,“不穿的,现在就可以滚下山。”
山风卷起黑棚帐的边角,露出后面隐约可见的旌旗,那是温氏“烈焰旗”,旗面绣着燃烧的太阳,此刻正对着各家修士的脸,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半个时辰后,山坪上炸开一片诡异的红色。
蓝氏弟子的白衣被强行换下,紧袖红衣衬得蓝氏子弟脸色发白。金氏子弟的金星雪浪袍收进箱笼,金子轩扯着领口,满脸嫌恶。唯有温氏弟子昂首挺胸,仿佛穿的是无上荣耀的朝服。
谢临泱抚摸着手中质地粗糙的红袍,心中冷笑,这温氏,连表面功夫都做得如此霸道。
“第一日,辩经。”温晁站在高台上宣布,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符箓传遍全场,“主题——‘仙门正统,是否当以实力为尊’。”他特意加重“实力”二字,目光扫过蓝曦臣,“贵派‘雅正’二字,今日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蓝曦臣端坐在临时搬来的石凳上,白衣换红袍,却依旧气度雍容:“温少主说笑了,仙门正统,当以苍生为念,非关实力。”
“苍生?”温晁嗤笑,“等你们被妖兽啃得骨头都不剩时,再说苍生吧!”
辩论开始时,谢临泱站在江澄身侧,指尖触碰到着脖子上的照影草。这草自下山后就没有烫过,进入岐山温氏后就开始发烫,此刻竟然烫得像揣了块烙铁。
她抬眼望向高台左侧的偏帐,那里是温氏设置的“医帐”,几个穿红衣的温氏弟子正抬着药箱进出,其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格外显眼。
只见那温氏女子眉峰微扬,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气,眼尾却晕着浅淡的柔和。
她穿着与众人同款的红衣,却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皓白的小臂,正低头为一个扭伤脚踝的温氏旁系弟子正骨。她的动作利落干脆,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在触到伤处时,指尖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而她身后,一个身形单薄的俊逸红衣少年正抱着药箱,腼腆地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腰带。少年生得眉目清秀,唇色偏白,听见女子吩咐“把金疮药拿来”,立刻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这时她脖子上悬挂的照影草在胸口骤然轻颤!
谢临泱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
她看见刚刚所见的那名女子被捆在刑架上,烈火从脚底烧起,她咬着牙不肯惨叫,只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直到火舌舔上她的脸,化成一缕青烟。
她看见那名白净少年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胸口插着数支桃木钉,眼睛却猛地睁开,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的鬼气,指甲变得尖利如爪,嘶吼着扑向围猎的修士……
“谢临泱!”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血色幻象中拽回现实。江澄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满是惊惶:“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
谢临泱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红衣。她看向医帐方向,那女子正皱眉训斥少年“毛手毛脚”,少年则红着脸道歉,阳光透过帐帘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细小的绒毛,干净得像个未涉世事的孩子。
怎么会……
留影草映出的,明明是他们被挫骨扬灰、化为凶尸的结局。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医术精湛却性情冷傲的医师,一个是腼腆怯懦的少年,哪里有半分刚刚见到的影子?霸道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温氏,内部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黑暗与不公?
巨大的疑问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她。她原本以为温氏铁板一块,皆是如温晁那般嚣张跋扈之辈,可这对姐弟……他们的结局,竟如此惨烈!
“我没事。”谢临泱挣开江澄的手,声音发颤,“可能……有点中暑。”
江澄狐疑地看着她,却没再追问,只是将自己的水囊塞到她手里:“喝口凉的。”
此时,辩经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魏无羡不知何时站上了辩论台,正指着温氏的一个长老:“照您的意思,温氏实力最强,便可随意吞并别家?那与妖兽何异?”
“放肆!”温晁猛地拍案,“区区云梦修士,也敢质疑温氏!”
“哎,可别沾染云梦江氏,这话是我魏无羡一个人说的!”
江澄想去阻拦魏无羡,但又发现谢临泱的状态不对,只能任由着魏无羡胡来。
温晁脸色铁青,阴冷的目光钉子般落在魏无羡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既然你这张嘴和这身精力无处安放,好!本公子就给你找个好去处!”
他环视全场,扬声道:“魏婴出言不逊,顶撞主办宗族,罚其清扫整理整个清谈会主会场!所有坐席、地面,需得一尘不染,直至我温氏查验合格为止!”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家那边,“蓝二公子,姑苏蓝氏最是克己复礼,严谨端方,就由你前去监督执行,确保他不敢偷奸耍滑,每一处都打扫得‘符合规矩’!”
此令一出,众人神色微妙。清扫会场,看似比体罚温和,实则是对修士,尤其是一家少主亲传弟子的极大羞辱。让素有洁癖、最重仪态的蓝忘机去监督一个最不守规矩的人打扫卫生,这简直是温晁能想出的最诛心的惩罚之一。
魏无羡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对着温晁夸张地行了一礼,拉长了声音:“得令——!保证把这儿打扫得亮亮堂堂,让温公子您挑不出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