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扭头看向蓝忘机,笑嘻嘻道:“蓝二公子,有劳您费心‘指导’了?”
蓝忘机面无表情,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他甚至连眼风都没扫给魏无羡,只对着温晁的方向极冷地微一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令人不快的差事。
……
清谈会第一日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涌动的诡异氛围中暂告段落。各家族弟子纷纷返回临时住处,魏无羡则苦着脸被温氏弟子“请”去履行他那打扫会场的惩罚,蓝忘机面无表情地跟随监督。
谢临泱随着云梦江氏众人往回走,经过一整日的紧绷与那留影草带来的心神冲击,她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了一丝疲惫。江澄走在她身侧,目光几次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
直到回到云梦江氏被分配到的院落,江厌离温言招呼大家先去梳洗休息,晚膳稍后便好。众人散去后,江澄却并未立刻回自己房间,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谢临泱刚在自己的客房内坐下,准备调息片刻,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临泱。”是江澄的声音。
谢临泱起身开门,只见江澄站在门外,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手中端着一个白瓷碗,一股清甜熟悉的香气随之飘来。
“阿姐煮了莲藕清心汤,”江澄将碗递过来,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飘向一旁,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硬邦邦,“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凉的,知道你怕热。”
谢临泱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碗熬煮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莲藕粉糯的汤,她伸手接过。
“多谢晚吟兄,有劳你了。”她弯起唇角,声音柔和。
江澄轻咳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不必,是阿姐惦记着你。”他似乎想强调这只是姐姐的关心,但微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问道:“你……身体无碍吧?我看你从会场回来,气色就不太好。”
谢临泱捧着瓷碗,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她抬头,对上江澄那双总是显得锐利,此刻却藏着些许关切的眼眸,心中一软。她自然不会提及留影草看到的可怕未来,只是顺着他的话,浅浅一笑:“只是有些累了,岐山气候与云梦不同,或许一时还未完全适应。休息一下便好。”
她捧着碗,喝了一小口。汤汁鲜美,莲藕软糯,带着家乡的味道,也带着江厌离的温柔……
江澄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样子,眉眼间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就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屋,仿佛只是想确认她真的会喝下这碗汤。
暮色渐浓,院落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家族弟子的喧哗。
……
偌大的主会场,人群散尽后更显空旷,只剩下一些散乱的坐垫、无意间遗落的杂物,以及无处不在的尘土。夕阳余晖透过黑布棚帐的缝隙照射进来,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魏无羡拿着一把看起来就不太顺手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唉声叹气:“唉,想我魏无羡一世英名,今日竟沦落至此……蓝湛,你说这温晁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蓝忘机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温氏红袍,也依旧如皎月清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地,并不理会魏无羡的抱怨,只淡声道:“东北角,坐垫未归位。”
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几个蒲团歪斜着。他撇撇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边整理一边嘀咕:“真是的,眼神这么好干嘛……”
整理完坐垫,他又开始跟地上的顽固污渍较劲,扫帚挥舞得尘土飞扬。一些灰尘不可避免地朝蓝忘机所在的方向飘去。
蓝忘机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袖袍轻轻一拂,一股微不可察的清风将靠近的尘埃荡开。
魏无羡眼尖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眼睛一转,起了捉弄之心。他故意用力扫向一片积灰较厚的地方,顿时扬起一大片灰雾,直扑蓝忘机面门!
“哎呀!不好意思蓝湛,没注意!”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然而,预想中蓝忘机狼狈躲闪或者冷声呵斥的场景并未出现。只见蓝忘机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只是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更强的冷意,那些靠近的灰尘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纷纷坠落。
魏无羡眨了眨眼,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你厉害。”
蓝忘机这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无聊至极”。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样“活生生”的蓝忘机比平时那副冰雕样子有趣多了。他不再故意捣乱,但也静不下来,一边打扫,一边又开始自言自语,从吐槽温氏的霸道,到点评今天各家子弟的表现,再到猜测明天射箭比赛谁会拔得头筹,嘴巴几乎没停过。
蓝忘机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他偷懒或者哪里做得不合“规矩”时,会出言提醒,言简意赅,例如“西南侧,有杂物”、“扫帚持握,姿势不对”。
夕阳渐渐西沉,会场在魏无羡磨磨蹭蹭的努力和蓝忘机一丝不苟的“监督”下,倒也慢慢变得整洁起来。空旷的场地里,大部分时间只有魏无羡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还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当最后一片区域打扫完毕,魏无羡把扫帚一扔,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可算搞定了!蓝湛,检查检查?保证符合你们蓝氏……哦不,是温氏的标准!”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场。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映照着他线条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会场确实被打扫得很干净,至少表面上如此。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魏无羡,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似乎……没有那么强的抵触意味了。
“可。”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能得到蓝二公子一个‘可’字,真是不容易啊!”
蓝忘机不再看他,转身,率先朝着会场外走去,红色的袍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孤直的线条。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也快步跟了上去。虽然被罚干了苦力,还穿着这身难看的红袍,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心情竟不算太坏。或许是因为,在这被迫的独处中,他好像窥见了冰山之下,那么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