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射礼场设在岐山主峰上,青石铺就的靶道笔直延伸,尽头立着十丈高的靶,靶心嵌着琉璃镜,日光下闪着冷光。两侧肃立着温氏礼官,皆着玄色祭服,手持青铜铃,口中念念有词,这是仿上古射礼的“将祭”仪轨,本该庄严肃穆,却被高台上斜倚的猩红身影搅得只剩荒诞。
“今日射箭,比的是‘心术’。”温晁把玩着一支雕花木箭,箭镞擦过箭纸时,上面符纹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每人三箭,箭纸自备,当然,也可以用我温氏‘特制’的。”
箭靶设在三百步外,并非固定,而是由灵力驱动,在限定范围内不规则移动,难度倍增。更令人心下凛然的是,每个箭靶之上,都隐隐附着了一缕躁动不安的凶灵之气,箭矢若不能精准破开凶灵、击中靶心,便会引动凶灵反噬,虽不至重伤,但心神受扰、狼狈出丑却是在所难免。这显然是温氏刻意增加的“彩头”,恶意昭然。
“各家弟子,依次入场。”礼官摇响铜铃。
金子轩第一个出列,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金漆箭筒,瞥了眼温氏箭纸,满脸不屑:“金氏自有‘静心玉笺’,不劳温氏费心。”他执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却在离靶心三尺处猛地偏斜,箭擦着靶边钉进地里。
“呵,金玉其外。”温晁嗤笑。
蓝曦臣随后入场,他用的是蓝氏“云纹箭纸”,箭身裹着淡蓝灵光。三箭连发,箭箭中靶,虽未及心,却稳如磐石。“蓝大公子好定力。”温晁假惺惺鼓掌,眼底却闪过阴鸷,蓝氏灵力纯净,竟能压制凶灵。
轮到魏无羡时,他吊儿郎当地晃到靶道,偏不用自家箭纸,反而抽了张温氏的明黄箭纸:“我倒要看看,什么‘心术’这么玄乎。”话音未落,箭纸突然爆发出刺耳尖啸,黑气凝成小鬼模样扑向他面门。魏无羡却笑得更痞,指尖符印一闪,随便剑鞘磕在弓臂上:“去!”小鬼竟被震得散了形。三箭落靶,两箭中红心。
“有点意思。”温晁挑眉。
就在此时,靶道入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脸色白净的温氏少年抱着箭囊,怯生生地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不合身的红衣,袖口卷了三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怀里的箭杆都在抖。
“哪来的野小子?也配上场?”温晁身边的侍从立刻呵斥,伸手就要推他。
少年踉跄着后退,怀里的箭囊“哗啦”落地,箭矢滚了一地。他慌忙去捡,手指却抖得握不住箭杆,脸涨得通红。
“温宁?你来凑什么热闹!”温晁大步流星走来,脸上满是讥诮,“就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拉得开弓吗?别在这儿给我岐山温氏丢人现眼!滚回去!”
温宁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脸瞬间白了,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握着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模样可怜又无助。周围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事不关己,更多人是敢怒不敢言。
江澄眉头紧锁,看着温宁那副受气包的样子,觉得这温氏内部也是乌烟瘴气,但他身为外姓之人,不便插手温氏内务,只能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魏无羡则撇了撇嘴,对温晁的跋扈更加不齿,但他此刻更专注于比赛,只是暗自决定待会儿定要射得那温晁脸上无光。
就在温宁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准备黯然退下时,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他是温氏弟子,为何不能比?”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临泱不知何时已走到靶道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红袍,却步履从容,气质沉静,她走到场中,先对那管事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平静地迎向温晁:“清谈盛会,旨在让仙门子弟切磋交流,展露才华。既然规则允许各家弟子参与,温宁公子亦是温氏子弟,为何不能参加?”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何况,射艺之道,重在修心凝神,而非争强斗狠。观温宁公子眼神澄澈,心性质朴,或许正合射艺本心。温公子又何必以貌取人,断人上进之路?”
江澄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赞同。她这般公然顶撞温晁,为一個温氏旁支出头,实属不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在她受到责难时挺身而出。
温晁眯起眼:“谢姑娘想替他出头?”
“射礼规矩,凡仙门修士皆可参与。”谢临泱捡起一支滚到脚边的箭,递还给温宁,“温宁既在温氏,便是参赛者。”
“他?”温晁像是听到笑话,“一个旁系杂役,也配用我温氏的弓?”
“弓术高低,与身份何干?”谢临泱直视他,“若温少主怕他赢了,大可明说,何必拿‘身份’做幌子?”
“放肆!”温晁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
“我不算什么东西。”谢临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愿放弃今日参赛资格,换他一个机会。”
全场哗然。
她竟要放弃比赛资格!众人皆是一愣。这射艺比赛虽只是余兴,但若能取得名次,亦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江澄心头一紧,不赞同的神色更浓。他觉得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温宁,放弃这等机会,实在太过冲动和……愚蠢!魏无羡则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觉得这谢临泱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倒是有趣得很。
聂怀桑扇子都掉了:“谢姑娘这是……”
蓝曦臣眼中闪过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