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湿透的衣物立刻在柔软的坐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雨夜景致。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规律声响,以及彼此间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对峙更让人难熬。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绷紧,缠绕在两人之间,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微微颤动。
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沈彻看着窗外,视线却没有焦点。他能感觉到来自主位那道无形的视线。那视线如同实质,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蜷起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胥忽然动了。
他只是抬手,从身旁取过一件折叠整齐的,质料厚实温暖的墨色披风,看也未看,随手向沈彻的方向一抛。
那披风准确地落在沈彻身旁的空位上,带着一丝胥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动作随意得近乎施舍。
沈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那件墨色的披风,没有立刻去碰。
胥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之举。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那件无声躺在一旁的披风,在昏黄的车灯下,成为一个突兀而又充满暗示的存在。
沈彻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缩,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将那件带着胥体温余韵的披风拿起,展开,沉默地裹在了自己湿冷的身上。
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寒意,也仿佛将胥那霸道的气息紧密地包裹了他。一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胥的嘴角,在阴影笼罩下,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兽车终于驶入胥府,在澄翼阁前停下。
胥睁开眼,眸光深沉如夜,扫过裹着披风,脸色依旧苍白的沈彻,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
沈彻跟着下来,夜风卷着雨丝吹过,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墨色披风。
胥的脚步在台阶前顿住,没有回头,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洗干净。别带着外面的气味。”
说完,他迈步离去,玄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深处。
沈彻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无法浸透身上那件披风。他低头,能闻到上面那清晰的,独属于胥的冷冽气息,这气息此刻紧密地缠绕着他,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
阿青和阿叶小心翼翼地迎上来,看到他身上的披风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沈彻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当他褪下所有衣物,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浴汤中时,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又像是……剥离了一层短暂的、带着矛盾温度的庇护。
他靠在桶壁,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
新增的伤口在热水中隐隐作痛,打斗的淤青依旧明显。而比这些皮肉之苦更清晰的,是胥那反复无常的态度,是那件被抛过来的披风,是那句“别带着外面的气味”。
掌控,试探,怒意,以及那隐藏在冰冷表象之下,难以捉摸的……在意。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这窗外未停的雨,迷蒙,潮湿,带着凉意,却又纠缠不清,无法彻底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