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裕突然问道,“春日庆典上怎么会出现凶器,那把刀是怎么被带进这里?竟然事先没有一个人给搜查了出来?”
高杉真面色凝重的没有说话。
其实所有的证据链已经非常明朗的指向了一个方向。
身份不明。
来历不清。
偷怀利刀。
藤原佐为身上的那一道刀伤,与那个叫进藤光少年手里握着的那一把刀几乎是完全吻合。
凶器就在面前,目击证人也有无数。
还有的,在那一刀下去之后,刺客看见赶过来的武士急促间冲他喊出来的那一句:得手了,撤!
“你怀疑是我?!”进藤光错愕。
烛火幽幽的将他的剪影投落在墙上,四壁漆黑的房间里,周围一应挂布着刑审的用具。临时布的很是粗糙,但只是看着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毛骨悚然的从后脊泛起一阵又一阵寒意。
一张矮几上压着一沓记录着审讯的口词,有几张还沾着血。
高杉真转过了身来望向他,脸上少有的没有表情。
“他身上的那一刀,是不是你干的?”
“我……”
“伤口上的刀痕已经验过了。”
高杉真拿起了那一把精致锋利的短刀,冰冷的白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气,“和这一把刀一模一样。”
进藤光望向了他手上的刀。
高杉真问,“这是你带进来的可是?”
进藤光望着那一把刀沉默了很久,很艰难的点下头,“……是我带进来的。”
高杉真问,“为什么?”
进藤光再一次抬头,“因为我听说了有人会对他不利。”
高杉真握着那一把刀望着他。
进藤光说,“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戒备心的笨蛋,一定会出事……只是,只是我搞砸了,我没有想过佐为他会突然的冲了过来护住我。”
在说完这一句话后,进藤光紧握拳。
“我没有想过他会冲过来。”
“……”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
高杉真握着手中的这一把锋利的短刀望着眼前的少年。
耳边是不久前兄长的叮嘱与交待。
-藤原家的人已经过来兴师问罪了,这次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藤原佐为在我们的亲信武士刀下受了伤,甚至是昏迷不醒,这件事过后我们必然会跟藤原家彻底交恶断绝。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推出去一个人来顶替藤原家的怒火,至少不能让武士刺杀了他的事情传出去。
高杉真知道当中的严重性。
如果让人知道是高杉家手下的武士行刺了他藤原佐为,向他下的手,当中的性质就彻底的变了。
那个最好的办法能够解决很多的事。
高杉真握着短刀,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小鬼。
凶器是他带来的。
物证有。
人证有。
证词也有。
几乎是一条堪称完美的证据链,简直是最好办法里的最佳人选。
只要他不再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
高杉真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反手将那一把短刀倒收在手心里。
“小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高杉先生跟他们离开后,我在棋室里突然发现佐为不见了,就问了其它的人……”
进藤光将刚才在庭厢里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说了出来。
高杉真仔细的听着。
“……那个武士突然走了过来向他动了手,跟着其它的武士也拔出了刀,我和佐为都不是武士的对手,好在佐为对棋室非常的熟悉,就往里面逃了进去。”
进藤光说,“我看着那一把刀就要落下来,怕他受伤所以就拦在了他的面前,但是他突然的冲了过来保护了我,我的那一刀就……”
说到这里,进藤光再也说不下去。
烛火剪落下一个竭近弓身的影子,像是站立不能般。
自责,懊恼。
却又无处渲泄出来。
“……那个笨蛋!我叫他快点走了,他却还要是回头管我!我有什么要紧的啊!那个笨蛋!!”
高杉真神色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
就这样过去了良久之后。
“他伤的很严重吗?”进藤光低声问。
“伤到了整一条右臂。”高杉真眼前的少年缓缓的说,“刺断了右臂上的一条筋脉,所以流了很多的血,目前还在昏迷当中。”
“……”
进藤光怔怔的抬头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人突然抽离掉了筋骨一样,踉跄了几步瘫坐了下去。
“我,我……”
“但是他现在昏迷不醒并不是因为你那一刀受伤失血的原因。”
高杉真望着他,神情凝重说,“是因为他中了毒。”
进藤光惊愕抬头,“中毒?!他怎么会中毒?!”
高杉真说,“我盘查了当中所有的人,检查了庆典上所有的物什,都没有问题,除了你。”
“……”
高杉真望着他,“你来历不明,现在又还私藏凶器,赶过去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几个刺客对你说,得手了,撤。”
进藤光神色错愕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推向他还是接过他?
当中的干系与要害实在是太多了,行走偏差一步都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兄长的话又一次的回响在了耳边。
高杉真心里非常乱,只是隐约的还是有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是啊,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和身份的小孩,设计他陷害他又有什么用,又能从当中获得什么?
太不对劲了。
这一局,更像是为了自己为了整个高杉家而设计的。
如果当时不是这个小鬼在佐为的身边,是自己的人,是他的亲信话,那就实在是让人细思甚恐了。
除此之外的,还有的那一句话。
-高杉,别为难他。
佐为,你是不是已经预见了什么?在那一刻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到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推向他?接过他?
他选择了相信他,接受他藤原佐为的决定。
“……所以,你怀疑这一切是……”进藤光过了很久才找回了点反应,这一切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他想像,甚至于让他的大脑一度的宕机。
“你怀疑我……”
高杉真抬眼说,“我怀疑有人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把我,你,还有很多很多想像不到的人卷了进来,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地。”
进藤光嘴唇微微一动。
高杉真敏锐的觉察到了他的表情,“你有想到了什么?”
“没,没有……”
“真没有吗?”
进藤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高杉真合袖沉思下去。
既然他选择了相信佐为,接受友人的做法,那么在排除掉这一个小鬼,他其实还能想到另一个人。
神户信也。
“我可是一直都在这里,他藤原家发生什么事都要赖在我的头上不觉得太过份了吗,阿真。”
“你的武士可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照顾的我是非常周全哦,还有塜本九段和菅原家可以作证,我在这里下棋可是一步都没有走出过哦,阿真。”
高杉真相信发小会想要这样做,但他不认为发小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件事。
并且,是做到这样一个程度。
审讯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人,却始终查不清眉目。
站在一旁的进藤光少有的一言不发。
高杉真之前被这小鬼吵的头疼非常,这会儿看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喂,小鬼。”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是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高杉真心里已经是非常疲累了,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面临着什么。
可这一刻实在是有点累了。
“……哦,没有想什么。”进藤光回过了神,说,“我只是在想佐为怎么会中毒的。”
进藤光问,“佐为,他中了什么毒?”
高杉真摇头说,“目前还没有医生查出来是什么毒。”
说到了这里时,高杉真一手抄卷起了审讯的宗卷,再一次的恢复到了往常里不二世的吊儿郎当,疲惫的神色慵懒的说着,“走吧,一起去看看藤原吧,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查出来他中了什么毒,然后再找到解药。”
至于其它的事,他来扛吧。
在过了这一夜之后,全部由他来扛,但在这之前让他最后休息一下再睡上一觉吧。
掩闭起了身后的门。
甚至有了闲聊的心,高杉真一手抄着那一沓宗卷冷不丁转过头问了一句,“哎,小鬼,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藤原的?他跟我说之前没见过你,我之前也从来没有在京都见过你,你到底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
夜里还很长。
无月。
只有一阵料峭的寒风卷过了远处全然不知的热闹的祭典,穿越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了歌伎鬓角下的垂花,吹起了巫女挂在神社上的灯笼。
像是一场三月樱吹落成雪,簌簌的飘落了一地。
长风就这样游走在狭长蔽仄的走廊。
最后化作了执棋人手上的一枚黑子敲落在了棋盘上。
“嗒。”
窗外的焰火绽开。
昏暗的焰火正照在了独弈人的侧脸上,剪窗之下,和衣坐案的人望着眼前的棋局沉思。
抬头间,焰火的光正映在了他的眼中。
“砰!砰砰!”天空中的焰火还在不断的绽放着,一朵比一朵盛大,一朵比一朵绚烂。
进藤光指着天上的焰火说,“我从天的另一边过来的。”
高杉真累了一天被他的鬼扯竟然逗笑了,“哦,你是特地过来来找藤原,给他那枯燥乏味的围棋人生放点烟火来装点一下热闹热闹?”
进藤光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是庆贺的烟火永远的照亮他的一生。”
“我要光永远的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