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的朝堂，从未像今日这般，仿佛一个一点即燃的火药桶。

李琰高踞龙椅之上，冕旒下的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蟠龙扶手上、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怒涛。

丹陛之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官员，为首者，正是兵部尚书周集安。他虽未像王嵩那般老谋深算、气定神闲，此刻却也将一副“忧国忧君、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样演得十足。

“陛下！”周集安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愤，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等联名上奏，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国家社稷，为陛下圣明计！那沈清辞，来历不明，凭奇技淫巧媚上，更兼其用兵诡谲，所设计之守城器械，杀伤力骇人听闻，岂是正道？此等‘玲珑鬼才’，实为‘祸国妖术’！望陛下明察！”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片附议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周大人所言极是！沈清辞一介白衣，插手军机，本就于制不合！”

“其在望北城虽有小胜，然与北凛肃王元祈信箭往来，言辞暧昧，岂是臣子之道？”

“如今更与北凛新帝牵扯不清，其心叵测啊陛下！”

声声句句，如毒针般刺向那远在深宫、重伤未愈之人。他们将沈清辞的智计百出污蔑为蛊惑君心的妖术，将她守护城池的功绩扭曲成不详的征兆，更将她与元祈那份基于对手间相互欣赏的默契，渲染成不可告人的私通。

李琰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暴戾的毁灭欲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想将这些构陷忠良、搬弄是非的蠢货统统拖出去砍了！

但他不能。

王嵩虽称病不出，其党羽却已遍布朝堂，此刻发作，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冷得像冰：“尔等空口白牙，便欲定朕之客卿死罪？可有实证？”

周集安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猛地抬起头，双手高举一份密封的卷宗，声音愈发沉痛：“陛下！臣等岂敢妄言？此乃北凛境内我们的人冒死送回的铁证！内有沈清辞与那元祈往来密信数封，其中不仅涉及我军布防虚实，更……更有共谋我南靖江山之悖逆之言！笔迹、印鉴，皆经专人核对，确凿无疑！”

一名宦官小跑下丹陛，将卷宗接过，呈递至李琰面前。

李琰展开，只扫了几眼，额角青筋便已突突直跳。

那信上字迹，竟与沈清辞平日批注文书时有七八分相似！

内容更是诛心，什么“南靖朝堂腐朽，非明主可扶”，什么“他日山河易色，当与君共览”……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他知道这是伪造！一定是王嵩那老贼的手笔！

可这伪造的手段太过高明，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在满朝文武疑虑、惊惧、或等着看戏的目光中，他若强行压下，便是昏聩护短，便是被“妖人”迷了心窍的昏君！

“砰！”

李琰猛地将卷宗摔在御案之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

“荒谬！”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周集安等人，“单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件，便要定朕亲封的客卿之罪？尔等当朕是三岁孩童吗？！此事朕自有决断，退朝！”

他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拂袖转身，留下一个压抑着无边怒火的背影，径自转入后殿。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李琰脸上的冷静瞬间崩塌。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疾步冲回御书房，猛地挥袖，将满案的诗书奏折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的碎裂声、玉器的撞击声刺耳地响起，内侍宫女们吓得跪伏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给朕彻查！这些信件究竟从何而来！周集安背后还有谁！”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麒麟卫如鬼魅般现身，领命而去。

发泄过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跌坐在狼藉之中，脑海中尽是沈清辞清冷的眉眼，以及那信上“与君共览”的刺目字句。

即便知道是假的，那画面也如同梦魇，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安与偏执的占有欲，如同藤蔓般将他的心越缠越紧。

“摆驾永寿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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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药香依旧浓郁，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闷与压抑。殿门窗扉紧闭，虽陈设华美，却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