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城的春意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料峭，一支轻装简从的车队已悄然驶出王都，向南而行。队伍核心是一辆外观朴素的乌篷马车，前后各有十余骑精悍护卫，皆作寻常商队打扮。

车内，沈澜褪去了宫装华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棉布裙衫，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她正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仔细审阅着永嘉六郡的舆图与户籍田册。指尖划过图上山川河流，不时在一旁的纸笺上记录下关键词。

一阵轻微的颠簸传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下左肩胛下的位置。那里，曾被影阁淬毒弩箭所伤的旧创，如今虽已愈合，但侵入经脉的奇毒——“冰髓蛭” 之寒毒，却如附骨之疽，并未彻底清除。此毒阴寒无比，毒发时如身在冰窟，逐渐侵蚀人的元气根基。

幸而，元祈在大婚后，立即召集了北凛境内所有擅长解毒的名医圣手，连同宫中太医令共同会诊。

他们以烈阳属性的珍稀药材，配以金针渡穴之法，勉强将那股阴寒毒性压制了下去。这数月来，那令人齿冷的剧痛确实很久未曾发作了，身体也松快了许多，让她得以全力投入政务。

只是太医们也坦言，此法治标不治本，毒素并未根除，只是潜伏更深，若想彻底拔除，非传说中至阳至刚的圣药——“赤阳草” 不可。而赤阳草，只生长于西凉极西的赤岩火山之畔，踪迹难寻。

她微微敛神，将思绪从身体的不适中抽离。当务之急，是眼前关乎数十万民生的大计。

“娘娘，前方即将进入永嘉地界。”护卫统领阿古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经过王都政变与黑石河谷的生死与共，他已彻底成为帝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沈澜“嗯”了一声，收起图册，掀开车帘一角望去。与北凛腹地的富庶相比，永嘉六郡的景象明显荒凉许多。

土地略显贫瘠，村落稀疏，道旁偶尔可见废弃的屋舍和荒芜的田地。战争的创伤与多年疏于治理的弊端，在这片土地上显露无遗。

她此行，并非以皇后仪仗巡幸，而是持“天子节杖”，以巡查使的身份，实地考察，推行新政。

元祈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为她扫清了法律与制度障碍，而她，需要在地方上创造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将这新政的基石夯实。

车队并未直接前往郡守府，而是按照沈澜的指示，绕行至灾情最重、土地最为贫瘠的平安县。

平安县令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名叫赵德顺，得知皇后微服亲至，吓得几乎瘫软，连滚爬出城迎接。“下官……下官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赵县令不必多礼。”沈澜虚扶一下，目光已掠过他，投向远处龟裂的田地和面有菜色的民众，“本宫此行，是为解决问题，而非问罪。带本宫去看看灾情最重之处，还有你们现有的水渠。”

赵德顺战战兢兢地引路。所谓的“水渠”，大多已是淤泥堵塞，断壁残垣，几乎丧失了引水功能。

“娘娘，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赵德顺哭丧着脸，“县库空虚，丁壮不足，往年都是靠天吃饭……”

沈澜没有理会他的诉苦，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捻了捻，又走到一处废弃的水渠闸口，仔细查看其结构和材质。

蹲踞的动作牵动了肩背，一丝极细微的、源自经脉深处的寒意掠过，让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被压制住的寒毒，在身体疲惫或骤然发力时，总会如此提醒她它的存在。

“此闸设计笨重，引水渠走向亦不合理。”她站起身，一针见血。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胥吏凑上前，他是县衙工房的书吏，姓王。

王书吏满脸堆笑：“娘娘圣明！只是修缮水渠耗资巨大，县库实在无力承担。不过……下官倒认识几个可靠的工头，物料也能找到门路，若娘娘信得过，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必定用最少的银子，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他话语热情，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沈澜目光淡淡扫过他，并未接话，而是对阿古拉道：“去请本地最好的老农和石匠、木匠来，就说官府征集治水良策，有酬谢。记住，要找真正在田间地头做事的人。”

王书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几位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农和匠人被请来后，沈澜温和地与他们交谈，仔细倾听。

一位老石匠犹豫地看了一眼王书吏，欲言又止。沈澜温声道：“老人家，但说无妨，本宫在此，无人敢事后为难。”

那老石匠这才鼓起勇气：“娘娘明鉴！往年官府也拨过款修渠，可……可最后用的都是些关系户，物料以次充好，工钱克扣得厉害！活干得马虎，没两年就坏了！就像那边……”他指向一段看似较新的渠壁，“那石头，看着齐整，一碰就碎，根本不禁水泡！”

王书吏脸色瞬间煞白，冷汗直流：“娘娘！休听这老匹夫胡言！”

沈澜走到那段渠壁前，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指尖用力，那石头竟应声碎裂！她摊开手，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赵县令，”她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这就是你县库‘无力承担’的结果？用这等劣质石料，中饱私囊，视民生如儿戏？！”

赵德顺腿一软，瘫跪在地，连连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