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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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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儿子此来并非只为用饭……江南清丈的折子想必您已看过。苏州王氏的隐田,还有吴家、刘家……那些地方官绅家中亦是隐田累累!儿子……儿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甄娘娘抬眼看了姬晟一眼,她没有回话,只是用象牙做的公筷为姬晟夹了一只鹅腿,“先吃饭,我记得的你自幼就喜欢吃这道笋鹅的。”

闻言,姬晟抿了抿唇。

只是看着碗里的鹅腿,他半晌没动筷子。

见此,周姑姑忍不住开口劝:“万岁爷,您就尝尝吧,这道烧笋鹅是娘娘今儿亲手下厨做的……”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娘娘打断了,“哪里就要你多嘴!”

周姑姑颔首,立刻退到屏风后。

殿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桃花瓣偶尔被风吹进的沙沙声。

姬晟喉头微动,终究还是拿起银箸,夹起那只热气腾腾的鹅腿,慢慢送入口中。

笋香混着鹅肉的鲜嫩在舌尖化开,熟悉的滋味让他眼眶竟微微发热——自他记事以来,每逢母亲下厨,这道烧笋鹅便是他最爱的。

纵使如今贵为天子,这一口笋鹅下去,竟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甄娘娘见他终于动筷,眸中那抹淡淡笑意才真正柔和下来。

她自己却只挟了几口山药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万事皆与她无关。

饭后,关于如何处置江南涉事一干人等成了首要解决的问题。

按着姬晟的意思,是想要殺一儆百的,抄没各家各户隐报的财产。

首恶者,斩首示众。亲眷从恶以及不法者,徒三千里,流放西川。

甄娘娘却摇了摇头,“万岁,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江南三府只是朝廷清丈土地推出来的一个前哨。如果刑法太过,只怕会逼着他们造反。兔子急了都还咬人,更何况人了。”

“我们前面的动静已经闹的不小了,朝廷也已经摆明了态度,现在是时候给底下人吃一粒定心丸了。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步子迈地太大了,只会摔跟头。”

单单只是江南三府就牵扯进这么多人,朝廷里盘根错节,谁敢说自己家里就没有一丁点的问题。

天下,不单单只是非黑即白的天下!

姬晟明白了甄娘娘的意思,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母亲您的意思是?”

甄娘娘抬眼看了姬晟一眼,笑了笑:“抄没这些士绅瞒报的家产也就是了,可根据其隐瞒数量,补征相应赋税。只是犯官人等,不能轻饶!仍宜斩首处置!以定民心。”

“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

姬晟的声音低沉,却已不复先前在乾清宫时的暴躁,“杀鸡儆猴,斩首几名首恶,以安天下人心。其余士绅,只抄隐田、补赋税,不株连亲眷……只是……”

他顿了顿,眉心又皱起,“王家、吴家、刘家那些人,背后牵扯的可不止江南一地。京中多少勋贵、宗室,与他们暗中勾连。若只斩几个地方官,怕是震慑不够,反倒让他们以为朝廷心慈手软,日后更要变本加厉。”

甄娘娘微微一笑,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转动着手中的碧玉佛珠,声音柔和却字字如珠落玉盘:“万岁,您说得不错。可您忘了?江南清丈,本就不是一锤定音的买卖!”

“它是把刀,刀刃要利,但只要握刀的手不偏移。那些京中勋贵、宗室,若真与江南士绅沆瀣一气,此次清丈暴露的隐田,便是他们最好的把柄。斩首的名单里,不妨添上两三个京官——不必是主谋,只需是牵线搭桥、收受贿赂的。让他们知道,这把刀已悬在他们的头顶,谁若再敢伸头,便是自寻死路。”

姬晟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甄娘娘继续道:“至于补征赋税,可分三年补齐。第一年只征三成,免得逼得太紧,江南商户士绅真的一哄而散,反倒伤了国脉。税银上缴国库后,户部可从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江南水利、赈济,以及增设义仓。既安抚了民心,也堵住了那些御史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

她说着,抬手示意周姑姑将一旁早已备好的折子呈上来。

那是户部赵弘文连夜拟的几道密折,早已摆在凤榻旁的紫檀小几上。

姬晟接过,匆匆翻了两页,眼中渐渐亮起光彩。

他原以为母亲只会劝他“缓一缓”,却没想到她早已将后续举措想得如此周全,甚至连赵弘文都提前用上了。

“母亲高见。”

他低声赞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敬服,“儿子险些又急躁了。若按母亲的意思办,既能震慑宵小,又不至于把江南逼反,还能借此机会真正把清丈推行下去……”

甄娘娘见他终于想通,眸中笑意更深,却仍淡淡道:“万岁,饭要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办。今日午膳后,你便去宁寿宫请安吧。江南的事,也得让你母后知道一二。免得她又听信旁人,跑到我这儿哭诉‘儿子不孝’。”

姬晟闻言,脸色微僵。

他想起方才在乾清宫里对慈懿皇太后传话内侍的斥责,以及自己那句“让她老人家自便”,顿时有些头疼。

显然甄娘娘已经知道这件事,他不由瞪了周秉忠一眼。

周秉忠也无奈的很,上头压着三座大山,得罪了哪一位主子都是他的不是。

“母亲……儿子方才在乾清宫……”

“我知道。”

甄娘娘轻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啊,到底还是年轻。你母后纵有千万般不是,终究是生养了你一场。她的脸面,你总是要给的。等会儿你亲自去宁寿宫请安赔个不是,就说江南事忙,未能陪她用膳,改日再补上。”

姬晟抿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儿子遵命。”

至此,甄娘娘抚掌含笑,再无什么不满。

和慈宁宫的岁月静好相反,李娘娘知道姬晟前脚刚拒绝了自己,后脚就巴巴地去了慈宁宫用膳。

心头那股子酸涩与愤恨登时翻涌上来了,不由同福安长公主大倒苦水。

若不是顾忌孟昭还在这儿,当着儿媳妇的面不方便,她早就破口大骂了,横竖已经跟慈宁宫撕破了皮面。

“许是前朝那边出了什么事罢,不是说江南那边又递了折子来吗。万岁爷一时拿不准主意,同慈宁宫母后商议也属平常。”

孟昭瞥了李娘娘的脸色一眼后,这才小心翼翼劝了一句。

李娘娘冷哼一声,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儿大不由娘,横竖我这个亲娘在万岁爷那儿半点脸面都没有,我只当白生养了他一场罢。”

福安长公主坐在下首,闻言眉头轻蹙,却不敢多言,只低头给李娘娘续了杯热茶。

孟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母后息怒,母后素来疼爱万岁,他心里定是记着的……”

“记着?”

李娘娘猛地抬眼,将帕子甩在案上,“他若真记着我,又怎么连顿饭的脸面都不给?还把他几个舅舅流放到那荒野无人的地里去。今儿我只是好心,咱们一家子吃顿午膳,他却连这个脸面都不肯给我!皇后,你说我日后在宫里还有什么脸面,倒不如随先帝去了的好。”

说罢,李娘娘使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领。

福安长公主抿了抿唇,难堪、愤怒、羞愧……各种情绪轮番在她脸上出现。

她仿佛看见了那些奴婢们在背后里耻笑她,嘲笑她的狼狈。

而后,她想起去岁皇姐进宫时说的那些话,福安长公主说话也就没客气了,“您若是真想随父皇而去,当年父皇龙驭归天时为何不一头撞死了?偏现在说这些浑话作甚?是皇兄和咱们姊妹对您不孝?还是宫里哪个对您不敬?”

她顿了顿,继续向李娘娘胸口扎刀子:“母后未免也太过小意了些,您扪心自问,皇兄可曾有半分亏欠您的?至于几个舅父,若不是他们自个儿不争气,犯了国法,何至于此!母后切莫再怨旁人!”

孟昭睁大了眼睛,活似见了鬼,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福安长公主一眼,没想到皇妹说话竟如此不客气。

李娘娘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帕子被她死死攥成一团,指节泛青。

她猛地从凤榻上坐直身子,凤眸里满是震惊与怨毒,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藻井:“孽障!好个忤逆的孽障!”

她喘着粗气,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半是真伤心,半是借势发作,“当年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兄妹三人,怀大姐儿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如今你们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个却都帮着外人说话!二姐儿,你是不是也被慈宁宫的灌了迷魂汤?!”

福安长公主闻言,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缩。

孟昭倏地变了脸色,这些话真的是她能够听的吗?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福安长公主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刀:“母后,皇姐去岁进宫时便同我说过了。今日看在皇嫂的脸面上,女儿不想您难做人,就不把这些事儿揭出来了,但也请您自个儿心中有数罢!”

孟昭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忙上前去劝李娘娘,“母后息怒,妹妹也是一时心急,糊涂了……”

“心急?糊涂?”

李娘娘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孟昭的手,指着福安长公主骂:“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生了他们这些白眼狼!”

就在此时,姬晟却悄然走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显然是听到了李娘娘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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