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太阳格外明媚。
乾清宫里却静悄悄的,只有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在殿中吞吐着龙涎香。
姬晟端坐在御案前,此时却眉头紧蹙,手中的朱笔也因他犹豫不决悬在空中,一大滴墨汁滴落而下,在案上溅起一朵娇艳的花。
自从以高巍、王昶下野后,东京的官场算是迎来了一次大地震。抄家、流放几乎每日都在上演,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背后自然免不了李寻芳一党的推波助澜。
姬晟和甄娘娘很快就意识到不能就这样放任李寻芳底下的人不管,下旨令赵丛珂接任内阁次辅,礼部尚书谢麟、兵部尚书罗万山递补入阁。
甄娘娘的意思是扶持谢麟他们和李寻芳打擂台,制衡内阁,让其继续保持平衡的局面。
其政治主张和姬晟的不谋而合。
除此之外,甄娘娘另有旨意,让户部左侍郎赵弘文、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元真入阁议事。
上谕一道接着一道。
旁的也就罢了,唯独那道让赵弘文入阁议事的旨意教百官拿不准宫里的意思了。
赵弘文的恩师前文渊阁大学士刘祯,与内阁前次辅高巍乃是同师兄弟,因此赵弘文可以算是高巍一党。
姬晟原先也质疑过甄娘娘的主张,不过在甄娘娘一番利弊分析之后,欣然同意了。
提拔赵弘文,一来有警示李寻芳一党的作用。其次,就是安抚高巍余党了。
毕竟自姬晟践祚以来,朝中大多数官员都是拜的高巍的码头。高巍和王昶虽然为着前面阻碍清丈土地之事下野,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甄娘娘总得给底下的人一点儿盼头。
姬晟愁的,正是江南清丈的事。
自从阻碍朝廷国策的高巍、王昶下野之后,江南清丈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结果,正如甄娘娘所预料的那样,士绅豪族兼并土地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局面。
折子里将钦差清丈土地的结果列得清清楚楚,单单是苏州王氏的隐田就占据了七成。
而丝绸大户吴家,一家独占良田三万余顷,佃户形如奴仆,官府税册上却只录了不到三成。
最令姬晟大怒的是,那些地方官员家中的隐田同样不少。若非几个当长官的逼急了下面的人商户、士绅,兴许他还要被蒙在鼓里!
钦差当即就扣下了几人,听候东京处置。
江南的清丈搞的风风火火,加之内阁两位大学士都为此下野,对大周整个士林的冲击很大。
随着地方官绅隐田的真实情况暴露,国子监的儒生对此抨击很大,甚至有个别激进的学生更是一针见血:若不彻底完成清丈,不出三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朝廷再无可用之兵可用之饷
姬晟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把朱笔掷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槅扇。
外头桃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如雪,落在他衣袍的玄边上,却刺得人眼生疼。
“江南……江南……”
他低声喃喃,奋力将朱笔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狠厉,“这些蠹虫!真是该死啊!”
身后周秉忠和殿里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听着。
半晌,姬晟才转过身,声音沉得像冬日寒潭:“周秉忠,去慈宁宫给母后娘娘回话,就说朕有事同她老人家商量。另……午后立即让内阁来乾清宫议事,朕想听听他们关于江南的看法。”
周秉忠领旨,正要退下。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万岁爷,慈懿皇太后请您去宁寿宫用午膳。皇太后还请了皇后娘娘和福安长公主。”
姬晟现下的火气正盛,正愁没地儿撒呢。
他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走就训斥那个内侍道:“放肆!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的!”
姬晟话音未落,那内侍已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万岁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也只是替太后传个话……”
乾清宫里原本就安静得针落可闻,此刻连那铜炉里吞吐的龙涎香都仿佛凝滞了。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犹带着方才的狠厉与疲惫。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呐!”
他猛地转过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带落了几张奏折,散落在地。
周秉忠低着头,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万岁爷,皇太后素来疼爱您……或许只是想着母子一同用个午膳……”
“母子?”
姬晟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江南的蠹虫把朕的江山蛀得千疮百孔,国库空虚,她前头纵容舅舅们在贪污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朕是她的儿子,现下国家危亡,倒有心思让朕去宁寿宫用膳了?!”
似乎是想起了去岁清丈土地时,李娘娘一个劲地在他们后面扯后腿使绊子。
他也是气急了,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道尚未批复的江南清丈折子,重重拍在案上,沉闷的声音在殿内经久不散。
那传话的内侍仍旧跪着不敢动,姬晟扫了他一眼,烦躁地挥手:“还不滚出去!”
“去回话,就说朕今日有要事同慈宁宫母后商议,无心用膳,让她老人家自便。至于皇后和福安,有她二人作陪,想来她老人家也不会寂寞……”
“奴婢遵旨。”
那内侍如蒙大赦,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晟胸口起伏不定,他盯着周秉忠一眼,“摆驾去慈宁宫。”
姬晟话音落下,周秉忠不敢有半分迟疑,忙躬身应道:“奴婢领旨,这就去安排仪仗。”
殿外春风拂过,桃花瓣如泣如诉地飘落。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反而被那句“母子”二字彻底引燃。
他大袖一挥,玄色龙袍猎猎作响,径直跨出乾清宫门槛。
仪仗已在宫道上候着,銮驾金顶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
姬晟登上御辇,沉声吩咐:“走快些。”
銮驾的轮声辘辘,沿着红墙琉璃瓦的宫道向慈宁宫而去。
沿途宫人见是皇帝亲临,纷纷跪伏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周秉忠跟在辇旁,快步疾走,暗自揣测:万岁爷去找慈宁宫和慈圣皇太后商议国事?却一口回绝了慈懿皇太后的午膳,只怕又要生出什么波澜了。
依着他对宁寿宫那位的了解,若是得知此事,必然又要闹个天翻地覆了。想到此处,周秉忠不由摇了摇头。
很快,銮驾就到了慈宁宫的大门。
甄娘娘似乎早知道姬晟要来,一早就派人在门口亲迎。
甄娘娘端坐在正殿的凤榻上,手里一串碧绿透亮的佛珠缓缓转动。
她闻言眸光微动,唇边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低声道:“万岁来了?可曾用过午膳了?”
姬晟原本积攒满肚子的牢骚,却被甄娘娘这一句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回母亲的话,儿子来的急,还不曾用饭。”
甄娘娘了然于心,她对着一旁的周姑姑吩咐道:“去传膳罢。”
闻听此言,姬晟顿时急了,他忙道:“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这闲功夫用饭!”
“万岁,请注意您的仪态!您是一国之主,万民之父,应自始至终都要秉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这点来看,您比先帝差远了。”
“正所谓,心静则体察精……您连自个儿的情绪都不能收放自如,日后又如何平心静气治理江山?”
“坐下。”
甄娘娘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无论如何,先用膳。我让人备了你素日爱吃的几样小菜,尝尝味道如何?”
姬晟到底不敢再拂逆,依言在凤榻下首的锦杌上坐下。
周姑姑领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动作极轻地将膳食一一摆上:烧笋鹅、凉拌翠玉瓜、山药粥、芦芽汤,桃花鮓,以及几样时蔬。
虽然并不奢靡,也不丰盛,甚至可以称得上简朴了。但很贴姬晟的胃口。
饭菜的香气在殿内悄然弥漫,姬晟拿起银箸,却只挟了两口,便又放下,抬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