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上的那场冲天大火,到底还是惊动了两宫娘娘。
次日一早,李娘娘就传了帝后以及几位后宫过来问话。
李娘娘震怒不已,孟昭是中宫,这大火不仅毁了皇后的千秋寿宴,更是险些惊了王贵人肚子里的龙胎,这在皇家可是绝不容姑息的大忌。
淑嫔与贤嫔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李娘娘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娘娘更是当着后宫嫔妃的面,责令姬晟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谋害皇嗣与中宫的毒手逍遥法外。
至于甄娘娘,她没有训斥贤嫔她们,只是拉着姬晟的手,让他对皇后还是多上点心,到底皇后是国母,如今又还怀着他的子嗣。
这话像是软刀子,直戳的姬晟心口疼。
姬晟面上应承着两宫,将自己已经让李砚去彻查的事情全盘托出。再有孟昭在一边时不时帮腔求情,这事才翻过篇。
说起李砚,孟昭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她刚有孕的时候还问过一嘴,这才知道他被派去了金陵。
如今姬晟既然将此事交给了他,想来是已经回了京城。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御书房内沉香缭绕,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砚捧着厚厚一沓密卷,恭敬地立在御案前。他微微垂首,将这几日抽丝剥茧查出的线索一一道来:“启禀万岁爷,臣奉旨彻查太液池走水一案。经臣查探,戏台下的毡布确实被人提前浸了极难察觉的桐油。臣顺藤摸瓜,所有的口供和银钱往来,最终都指向了……”
李砚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才平静地吐出下半句:“指向了淑嫔娘娘……”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姬晟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重重地滴落在折子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大胆!”
姬晟有些恼怒,他走到李砚身前,脸色漆黑如墨,沉声问道:“可查仔细了?”
“桐油虽然不罕见。可臣查过,行宫近日只有淑嫔娘娘的瀛洲领取过桐油,说是瀛洲有些潮湿,需要用桐油来涂抹门窗,隔绝水汽。”
案情至此,已是昭然若揭。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瑞兽香炉里飘出的丝丝龙涎香,在明明灭灭的日光中打着旋儿。
姬晟死死盯着李砚,那双素来威严的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恼怒,有对淑嫔胆大妄为的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后的狼狈。
他负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玄色的道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砚垂首而立,如同一株静默的青松。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即便此刻低着头,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内官的清俊气韵。
姬晟紧紧抿着唇,眼底阴晴不定。
他知道淑嫔有几分小性子,但绝对不会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来。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淑嫔那张娇艳欲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以及在耳边的软语温存……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御书房内响起。
“行了,就到此为止吧。”
姬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密卷随手推到一旁,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偏袒,“把这件事摁下去。这场大火,就说是因为行宫存放不当,将毡布与桐油挨的太近,长此以往,不慎混入了些许。至于瀛洲那边领走的桐油,让人把账抹了。淑嫔那边,朕私下自会惩治她。”
听到姬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李砚微微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幽深的情绪。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秋宴当晚的那一幕:火光冲天,众人惊作鸟兽散,唯有那位皇后娘娘宛如定海神针般端坐在高台之上。她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那声喝止乱局的清冷厉喝,以及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睿智凤眸。
孟昭的聪慧、机敏与处变不惊的气度,在那一晚,深深地烙印在了李砚的眼底。
李砚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仗着恩宠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也见惯了后宫女子的惺惺作态。
可唯独皇后,活得清醒、克制,又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尊贵与威仪。
此刻,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偏爱一个骄纵妃子,而硬生生咽下中宫受辱、皇嗣遇险之事的君王,李砚的心底,竟鬼使神差地替孟昭生出了一丝极度不值的冷意。
在这重重深宫之中,那个女子为了维护帝王的颜面,为了稳固后宫的安宁,在那晚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抗下了所有的惊惧与混乱。
而她心心念念辅佐的枕边人,此刻却为了保住另一个女人的娇宠,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的真相。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孟昭得知这个“意外”的结果时,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会闪过怎样的自嘲。
这天下,何其不公。
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在李砚清俊的面容上显露半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身姿笔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与平静:“臣遵旨,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绝不会污了万岁爷和淑嫔娘娘的清净。”
他退下时,那一身绯色的蟒袍在门槛处带起一阵轻风。
走出万丈仙岛后,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李砚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心底暗了暗:皇后那样聪明的人,定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在宫里,她独自一人守着那份中宫的孤傲,该有多寂寞。
这是他第一次,在作为臣子的本分之外,生出了一丝想要逾矩的、隐秘的恻隐。
窗外,行宫的午后日光透着几分慵懒,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孟昭面前的宣纸上。
她正慢条斯理地研着墨,手腕悬空,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当张嬷嬷将司礼监最后定下的“结案陈词”轻声回禀后,整个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孟昭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随即又顺滑地转开了。她面上不仅没有怒意,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只是垂着眸,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意外自燃?
存放不当?
孟昭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鉴什么蹩脚的戏词。饶是她早有准备,还是不免动容。
想起前些日子姬晟在她这里时的甜蜜,孟昭看着张嬷嬷苦笑道:“早知道的事罢了,我们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张嬷嬷却不这么想,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是那火树银花是有人动了手脚,况且那浸了桐油的毛毡更是铁证。万岁爷不痛不痒地揭过此事,必然是牵扯到他在意的人了。
满宫里,怕是也只有淑嫔有这个待遇……
她抿了抿,上前一步,低声劝:“娘娘,淑嫔在万岁爷跟前愈发得意了,若是来日再诞下皇子,说不得野心就更大了,咱们不得不防啊!”
闻言,孟昭的目光瞥向张嬷嬷,“防?”
她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我们拿什么去防……我在两宫娘娘那里虽有几分颜面,可万岁爷一昧偏袒淑嫔,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