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有些替孟昭难过,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孟昭见她欲言又止,反倒轻轻一笑,将墨锭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嬷嬷不必如此。万岁爷的心思,本宫心里有数。”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闲事,“那把火烧得再旺,也不过是把人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步。眼下她得宠,圣心偏护,咱们暂且由她去。没闹出人命……龙胎无恙,王贵人也平安,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嬷嬷低声应是,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碧兰的声音:“娘娘,司礼监李秉笔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补寿礼的。”
孟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砚一身绯色蟒袍,步履从容地跨进正殿。
他手中捧着一个檀木长盒,姿态恭谨地行礼:“臣李砚,见过皇后娘娘。千秋节那日事发突然,臣未能当面贺寿,心中始终不安。今日特来补上这份薄礼,望娘娘莫要嫌弃。”
孟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李秉笔言重了。那晚本宫与万岁爷安然无恙,便已是万幸。你公务繁忙,还记挂着本宫的生辰,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起来说话。”
说罢,孟昭又让宫人给他搬了椅子过来。
李砚起身将檀木盒呈上。
里面赫然是一方古意盎然的端砚,砚台石质细腻,雕工精湛,砚池中隐隐有云纹浮动,旁附一方澄泥小砚和一套上好狼毫。
“此砚乃臣在金陵办差时所得,听说娘娘喜爱书画,娘娘又自幼长在金陵,便斗胆献上。愿娘娘笔墨生辉,福寿绵长。”
孟昭接过砚台仔细端详,眼中逐渐亮起欣赏之色。
端石细润如玉,上面的‘云纹’也难得一见,足以见得价值不菲。
孟昭将砚台放下,对着李砚笑了笑:“您有心了,这份礼本宫很喜欢,就厚颜收下了。”
她让碧兰收好,又亲自让李砚坐下说话。
殿内焚着淡淡的清雅香料,两人闲谈起来。
起初是些琐事与金陵见闻,孟昭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附和。
渐渐地,话题转到前朝典故上。
李砚随口提及近年河务治理,感慨一句“昔日汉武治河,耗费巨帑却屡屡决口,本朝能汲取前鉴,已是幸事”。
孟昭闻言,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汉武时虽有瓠子决口之患,然其后任用汲黯、郑当时等,终使河患渐平。本朝河务更重在‘防’与‘疏’并举,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去年慈圣娘娘下旨修浚运河支流,便是此理。若能再于上游多建石坝蓄水,旱时放水、涝时分流,方为长久之计。”
她说得不紧不慢,语调柔和,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石坝蓄水”这样颇为实务的办法都信手拈来。
李砚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孟昭。
本朝后妃多从清贫良籍人家择选,教养也是多以妇德、女红、容止为主,少有深研经史与实务者。
他早知孟昭出身官宦人家,却从未想过她竟有这般见识——不浮于空谈,也不刻意卖弄,只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仿佛那些典籍与政务早已烂熟于心。
一时间,李砚看向孟昭的目光多了几分由衷的惊叹与敬意。
“娘娘所言,令臣茅塞顿开。”他声音略低,带着难得的诚恳,“臣在金陵时也曾听闻类似议论,却不及娘娘这般透彻。”
孟昭笑了笑,似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随口道:“本宫不过是多翻过几本旧书罢了。秉笔这些时日在外奔波,见多识广,才是真正为万岁爷分忧的人。”
话音刚落,孟昭似是察觉到不妥,连忙又改口找补:“本宫不过只是胡诌的罢了,让您见笑了,您不要挂在心上才是。”
李砚起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本朝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皇后这是怕自己逾矩了。
他心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孟昭那张端丽温婉的脸庞上,只见她耳尖隐隐泛起一丝浅红,显然是自觉失言后的紧张与自省。
李砚低垂眼帘,声音温和而恭敬,带着一丝安抚之意:“娘娘言重了。娘娘与臣只是闲谈几句家常见闻,娘娘所言句句在理,臣听着受益匪浅,又怎会见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却又刻意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况且……有些话,在娘娘这里说说也就罢,出了蓬莱州,臣也就忘了。”
孟昭闻言,微微抬眸看向他。
那双凤眸清亮如秋水,似是意外,又似是松了口气。
她轻轻点头,唇角重新浮起浅淡的笑意:“您是个谨慎周全的人,本宫……倒是多虑了。”
两人对视片刻,都心照不宣地转开了话题。
李砚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从金陵的山水风物,到近年民间一些新奇的农桑技艺,孟昭听得认真,偶尔插言一两句,皆精当而不越界。
李砚越听越是心折,面上虽依旧恭谨,眼底那抹隐秘的好感却悄然加深。
他忽然明白,为何皇后能在千秋夜那般乱局中稳如泰山——她不仅有胆识,更有远超常人的见地与格局。
待李砚告退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嬷嬷待他走远,才低声笑道:“这李秉笔倒是个聪明人。”
孟昭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凤眸幽深,唇边却仍带着浅浅笑意:“他才这个年纪就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了,自然有过人之处。嬷嬷,您在宫里这些年,可见过各衙门有他这样年轻的内官?”
张嬷嬷微微思索片刻,压低声音答道:“老奴在宫里伺候这些年,还真没见过几个像李秉笔这样年轻的。二十四衙门里,司礼监向来是内官第一衙门,秉笔太监更是掌印批红的重臣。往常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至少也得四十往上,熬资历、靠恩宠不说,还要有几分真本事才行。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李秉笔本是罪臣之后,进宫前就有了秀才的功名,在内书堂读书时便极得司礼监几位掌印的青眼。他为人稳妥,又不结党,渐渐就起来了。”
孟昭着实有些意外了,她放下宫扇,蛾眉微微一蹙,“罪臣?”
张嬷嬷知道孟昭不清楚这桩公案,于是解释道:“娘娘可知,先帝大安年间齐藩造反的事?”
齐王谋逆绝对是先帝末年的大事件,孟昭自然知道,张嬷嬷这个时候突然点出这件事,她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张嬷嬷很快继续开口:“那李秉笔家也是运道不好,他家在青州一带原也有些名声,只是被齐逆所累。后来先帝平叛后,似他们这些罪臣,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妇孺不是流放就是充入了内廷。宫里好些内官都是那个时候入宫的。”
孟昭静静听完,纤长的手指在宫扇的扇骨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有这般城府和见识。家道中落、骨肉分离,却还能凭一身才学在宫中站稳脚跟,的确不是寻常人。”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是罪臣出身,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想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张嬷嬷点头称是,李砚是如何爬起来的,她是亲眼目睹,自然明白这背后的艰辛。
是夜,司礼监值房内。
李砚正坐在案前批阅今日送来的密折,烛火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恍惚。
他今日在蓬莱州与皇后的一番长谈,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尤其是皇后谈论河务时那份不经意的真知灼见,以及后来察觉失言后的紧张找补……那耳尖微微泛起的浅红,竟让他这个早已心如止水的人,起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涟漪。
这位中宫娘娘……不仅聪慧端方,更难得的是那份知进退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