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暖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那声细弱的啼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孙?”
李娘娘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都颤抖得不成调:“快……快,快抱来给本宫看看!”
钱老娘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回慈懿娘娘……小皇子虽未受红花之毒影响,不过却是早产,身子极弱,怕是见不得风,头几个月更要放在暖房里仔细照料才行。”
李娘娘点点头,颇为遗憾地按捺住心头的喜悦,“是本宫一时心急,倒忘了这茬了。”
康嫔在心底暗道一声可惜,竟然没有借此除了王氏母子。
贤嫔的脸上仍是那般波澜不惊,她用余光小心打量了孟昭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孟昭坐在绣凳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只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皇长子……原本该是她腹中这个孩子的名分。
宋氏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似乎是在安抚。
甄娘娘微微侧首,看了孟昭一眼,目光复杂,却很快收回。
她低声安抚李娘娘:“妹妹,哥儿既然已落地,便是天大的喜事。身子弱些也无妨,慢慢调养也就是了,总归是万岁爷的骨血。”
话音未落,甄娘娘缓自起身,瞥了钱老娘一眼,“王贵人如何了?可有大碍?”
“王贵人……失血过多,已昏迷过去了。不过太医说……贵人这一胎伤了根本,以后怕是极难再有孕了。”
说完,钱老娘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暖房内又是一阵死寂。
良久,才听见姬晟的声音响起,“传旨,王贵人诞育皇嗣有功,晋为荣嫔,择日再行册封礼。”
虽然他宠幸王氏也只是一时兴起,不过她生了自己头一个孩子,姬晟还是很高兴的,自然免不了要抬举她。
荣嫔……
康嫔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换上一副由衷的欢喜,柔声道:“荣嫔妹妹当真是福慧双修,虽说遭此大难,但好在小皇子平安落地,万岁爷又降下如此隆恩,妹妹醒来若知道了,定能宽心不少。臣妾替荣嫔妹妹叩谢万岁爷隆恩。”
她这一开口,也顺势打破了屋里因皇长子落地而生出的诡异死寂。
姬晟却并未理会康嫔的恭维。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勾勾地钉在跪在地上的淑嫔和康嫔身上。
皇长子虽然保住了,但因不足月而身子极弱,荣嫔更是伤了根本,再难受孕。在大好的冬至宫宴上闹出这等丑闻,无异于在狠狠掴他这个帝王的耳光。
他看向守在门外的李砚,厉声喝道:“传朕口谕,即刻查抄玉堂宫与尚膳监!凡是今日经手过荣嫔饮食起居之人,无论品阶,统统打入东厂大牢!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若查不出这红花的源头,便提头来见!”
门外传来李砚响亮的叩首声:“臣,领旨!”
听到“东厂”二字,淑嫔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落入宫正司或许还有一口气在,可若进了东厂那等剥皮抽筋的地方,哪怕是清白的,脱层皮也是轻的。
她绝望地望向姬晟,可男人的眼中除了厌恶与冰冷,再无半分昔日的温存。
李娘娘嫌厌地看着淑嫔,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儿子分明是怀疑到了这狐媚子的头上。
若真是这狐媚子做的好事!按她的意思,合该即刻废去封诰打入冷宫才是,岂还容她留在这儿。
尽管李娘娘很是不满,到底没发作起来。
坐在一旁的贤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将手中那盏早已失了温的茶轻轻放下,青瓷撞击在木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转过头,状似无意地对李娘娘笑道:“慈懿娘娘,荣嫔妹妹此番立了大功,可身子到底虚亏得厉害。小皇子又挪进了暖房,离不得人照料。依臣妾看,这玉堂宫如今群龙无首,是不是该指派个稳重的人过去帮衬着?免得那些底下的奴婢见主子病倒,起了怠慢的心思。”
贤嫔这话,明着像是在关怀荣嫔母子,实则大有深意。
如今荣嫔母子便是风口浪尖。谁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玉堂宫,谁就有机会在皇长子身上做文章。
康嫔眼神微闪,心念一动下刚想开口自荐,却被甄娘娘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她是什么脾性,甄娘娘一清二楚,自是不会把荣嫔母子交到她手上。
“贤嫔有心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孟昭此时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皇长子的变故,并未在她心头激起任何涟漪。
她扶着宋氏的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先向两宫太后微微欠身,随后看向姬晟:“万岁爷,荣嫔产后虚弱,小皇子更是金贵。臣妾身为中宫,理应照拂。不知两宫母后与万岁爷意下下如何?”
甄娘娘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却缓缓摇了摇头:“皇后处事周全,只是如今你生产在即,好生为万岁爷再生个皇子才是。至于照料荣嫔的事,自有我和慈懿娘娘看顾。”
李娘娘也回过味儿了,知道是自己方才太过欢喜,却忽略了孟昭的感受,于是缓步走到她身前。
她抚住孟昭的手,爱怜地拍了拍,“慈圣娘娘说的不错,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去看着,你只管安心养胎就是,如今我只盼着你顺顺利利生产。你是中宫,旁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听着李娘娘的话,孟昭烦闷的心绪稍定,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
孟昭顺势露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微微垂眸,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思掩了过去。
“母后慈爱,臣妾谨遵两宫母后教诲。”
她的声音温婉,说得极为得体。
见她这般识大体、懂分寸,李娘娘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握着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仿佛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这位中宫皇后撑足了底气。
姬晟见状,他跨步走上前来,宽大的掌心覆在孟昭手背上,声音是今夜少有的温和:“两宫母后所言甚是,荣嫔这处自有旁人操劳,皇后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腹中皇嗣。你且宽心,万事有朕在。”
这番话,不仅是安抚,更是当着阖宫上下给孟昭盖了戳,无论荣嫔生下的是不是长子,皇后始终都是皇后。
见李娘娘和姬晟先后为女儿站台,一旁的宋氏也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甄娘娘见事情已然定下了规矩,便转头对宋氏道:“伯夫人,天色不早了,你且好生扶着皇后回坤宁宫歇息吧。”
“臣妇遵旨。”
宋氏连忙屈膝行礼。
孟昭在宋氏与张嬷嬷的小心搀扶下,缓缓退出了这间燃着红萝炭、却冷得浸人骨髓的偏殿暖房。
外头的北风呼啸得越发紧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紫禁城的红墙金瓦裹上一层厚重的银装。
长街之上,坤宁宫的凤辇静静地候着,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散发出幽微的光晕。
孟昭坐上轿辇,回首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偏殿,她长叹了口气,合上了眼,任由凤辇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寒意直往里灌。她却像毫无所觉,只将手轻轻放在腹上,感受那里面偶尔传来的一下踢动。
皇长子……
她唇角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释然。
凤辇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前行,轿身微微摇晃,像摇篮一般,却摇不散孟昭心头那层薄薄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