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火已近在眼前,暖黄的光晕穿透风雪,似在竭力驱赶这冬夜的肃杀。宋氏紧紧跟着她身后,时不时低声宽慰几句,唯恐女儿动了胎气。
“娘娘,今夜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您都是中宫皇后,将来如何还两说呢。”
孟昭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却未答话。
回到坤宁宫正殿,张嬷嬷早已命人烧热了地龙,备好了姜汤和安胎的药膳。
孟昭被碧兰她们扶着坐下,第一件事仍是伸手覆在腹上。那里面小家伙似是感受到母亲的疲惫,轻轻踢了一下,力道比往常足了许多。
她低低笑了一声,心底的郁结稍解。
“母亲回去歇着吧,女儿无事。只是今夜……怕是有人睡不安稳了。”
宋氏知她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只叮嘱张嬷嬷仔细伺候,便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孟昭与近身的宫人。
张嬷嬷一面为她宽衣,一面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瞧着今夜康嫔和淑嫔那番撕咬,似乎里面大有文章。尤其是康嫔……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往玉堂宫跑。”
孟昭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平静:“这红花来的莫名其妙,用量又轻,既能让王贵人当场出事,又不至于立刻致命……这份心思,宫里可没几个人有。”
她顿了顿,眸光幽深,“只是此人千算万算,没算到王贵人竟能把孩子生下来。”
张嬷嬷叹了口气:“是啊,如今有了皇长子,哪怕日后是个早产的病秧子,也占了长子的名分。娘娘您……”
“本宫如何?”
孟昭侧头看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却冷的像外边枝上的积雪,“本宫是皇后,只要规行矩步,有两宫娘娘在一日,本宫的位置就无人能取代。”
闻言,张嬷嬷垂下眼睫,显然知道娘娘心中自有成算。
暖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空气却依旧寒凉刺骨。
小皇子落地后的喜悦尚未散去,李娘娘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尽,便又被殿内愈发刺耳的争执搅得心烦意乱。
她紧紧攥着帕子,眉头深锁。
康嫔跪坐在下首,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带刺:“……臣妾这些日子常去玉堂宫陪荣嫔妹妹说话解闷,原是想着她有孕辛苦。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仔细回想,那日送去的几样点心,似乎是淑嫔姐姐宫里的人帮着一起准备的……臣妾当时也没多想,如今想来,真是后怕。”
她说着,还轻轻拭了拭眼角,似是惊魂未定。
淑嫔本就脸色惨白,听见这话,犹如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她死死盯着康嫔,声音因哭得太久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康嫔这话可真是耐人寻味,送点心的主意还是你出的,那我能不能说,给荣嫔下红花的人就是你?”
康嫔脸色一白,眼中迅速蓄起泪光,楚楚可怜地看向李娘娘和甄娘娘:“万岁爷、两宫娘娘明鉴!臣妾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害人之心!淑嫔姐姐这是……这是因为臣妾平日多关心荣嫔妹妹几句,就要往臣妾身上泼脏水啊……”
淑嫔冷笑一声,正欲再反击。
贤嫔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抚着袖口上的绣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在看一出热闹的猴戏。既不帮腔,也不劝解,只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将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够了!”
姬晟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声音如寒冰般彻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互相攀咬、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李娘娘看着淑嫔的脸,厌烦不已,别过头去:“一个两个都给本宫闭嘴!今夜是冬至大喜的日子,却闹出这样丢人的事。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指来指去?”
甄娘娘神色淡淡,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各自回宫好好反省,没有召见不许出门。贤嫔,你也回去歇着。”
贤嫔最先起身,姿态端庄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嫔与淑嫔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恨意与惊恐,却不敢再多言,只得含泪告退。
三人一走,暖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盆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姬晟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两宫母后如何看?”
李娘娘冷哼一声,直言不讳:“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失了宠就心生怨毒,一个急着立贤名却藏着狼子野心。依本宫看,这红花之事,十有八九是她们其中一人做的,最不济也是她们身边的人动的手!”
甄娘娘轻轻转动着佛珠,目光深远,缓缓道:“妹妹说得不错。只是……眼下哥儿已然落地,又是早产虚弱,正是需要仔细照料的时候。荣嫔伤了根本,以后怕是难有子嗣。此事若查得太急、罚得太重,难免寒了后宫的心,也容易让外头那些言官说闲话。”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姬晟:“万岁,不妨先把人压着。让东厂慢慢审,表面上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皇后生产在即,后宫不能再起大乱……至于谁是真凶,终究逃不过。”
姬晟目光微沉,点头道:“儿子明白。淑嫔和康嫔……先各自禁足一月,扣去月例。等东厂结果出来,再做定夺。”
李娘娘还想再说,却被甄娘娘轻轻按住了手。
“罢了,就按照这样办罢,我只有一条,不能委屈了王氏那丫头。再怎么她也是为你生育了子嗣的……”
李娘娘捏紧的帕子一松,叹了口气道。
次日一早,王氏诞下皇长子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京城内外。
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姬晟连下三道恩旨:晋封王氏为荣嫔不必多提,赏金千两、珠宝八匣、上用缎匹三十匹。又在东京赐下宅院一座,供其亲眷居住。更是授予其父王承业为锦衣卫千户的官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王家原本只是普通庄户人家,一夜之间鸡犬升天,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喜的帖子堆得比雪还厚。
至于朝臣们,得知姬晟有子嗣后纷纷上表祝贺,很快就堆满了乾清宫的御案。
孟昭斜靠在贵妃榻上,听着张嬷嬷一五一十地把外头的消息回禀完毕,手中那盏蜂蜜桂圆茶却始终未动。
她轻声笑了笑,“万岁爷可真是厚爱荣嫔母子。”
宋氏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娘娘,这王家也太得势了些。昨日才生下皇子,今天又赏宅又授官,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母子金贵似的。”
“母亲!”
孟昭将茶盏放下,缓缓抚着已大到极致的腹部,嗔了宋氏一句:“您这是何必?荣嫔生了皇子是喜事,万岁爷再怎么抬举也不为过。更何况,说不得这还是两宫娘娘的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再有,万岁爷都赏了东西,我这个做母后的理应也要备上一份贺礼才是。”
宋氏微微一怔,虽然明白这是面子上的功夫,但还是不喜女儿被王氏压住了风头,“娘娘,您如今自己都快要临盆了,还操心这些做什么?外头那些人巴不得看您不痛快呢。”
孟昭轻轻一笑,目光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正因为本宫是中宫,才更要做得漂亮。荣嫔母子如今是风头正盛,若本宫小气了,反而落人口实,让人说我容不下人。”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语气从容:“嬷嬷,去库房里挑一套上好的百子千孙长命锁,再选一对羊脂玉平安扣,另再挑几样两宫娘娘赏赐的珍宝一并送到玉堂宫去。就说本宫知道她生了哥儿,极为高兴,让她好好调养,不必来谢恩了。待本宫生产后,若她身子好些了,再请她带着哥儿来坤宁宫。”
张嬷嬷心领神会,屈膝领命。
宋氏看着女儿这番安排,既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做得滴水不漏。”
孟昭靠回榻上,轻轻揉着发胀的腰,声音低柔:“面子功夫也是功夫。母亲,您别忘了,王家原本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一夜之间鸡犬升天,他们越是张扬,越是容易招人眼红。万岁爷如今正高兴,我若此时落井下石,反倒显得心胸狭窄。可这时我若大度些……即便将来等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外头也只会说我仁厚。”
宋氏闻言,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恍然。
“娘娘的意思是……”
孟昭没有再往下说,只微微阖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背后那人既然敢对荣嫔下了红花,说不得还会大胆妄为对皇子出手,且等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