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融化的琼脂慢慢变冷,逐渐有些凝固。
最后,是宋敛打破了沉默:“时新江,十几年了,我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向导见气氛不对,识趣地先退了出去。
宋敛紧紧攥着装着高山幻花的试管,死死盯着坐在电脑前的时新江,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时渡站在一旁,同样凝视着面前的时新江,眼神复杂。
儿时模糊的记忆被重新唤醒,时新江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时渡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心中的酸涩阵阵翻涌,像根鱼刺哽在喉咙,又泛上眼眶。
他迅速偏过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时新江的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宋敛和时新江两人。
宋敛回头望了一眼时渡离去的背影,理解他的感受与难处,同时在心中彻底印证了之前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
时渡是时新江的儿子,而时渡身上的圆周率芯片Ⅰ,一定是时新江亲手为他儿子植入的。
时新江盯着被时渡用力关上的门,嘴角僵硬地动了动,带着几分失落垂下了眸子。过了片刻,他才想起给宋敛指了指旁边的座椅,示意他坐下。
“小渡他……去了空间站是吗?”
宋敛点点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问一答后,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宋敛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攥的装有高山幻花的试验管,伸手递给时新江。
“六个月前,联邦政府给我下达了前往圣伊星寻找高山幻花的指令,并要求我将其交到沙地研究室,用于一号工程。”
“这是小组四个人共同努力的成果,为此我们的一位领航员牺牲了。我现在把高山幻花交给你,希望你们能好好利用它,为诺玛的未来事业带来光明,时新江工程师。”
时新江接过宋敛手里的试验管。试验管里的培养液滋养着这朵神奇的花朵,使其绽放得美丽而富有生机,闪烁着神秘的幽蓝光芒。
时新江道了声“谢谢”,将高山幻花从试管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入实验桌上的培养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宋敛,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愧疚与哀伤。
“我知道,这么多年了,再一次见到我,你肯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宋敛闻言抬起头,看向时新江,心中百感交集,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心头酸涩,眼眶发热。
“六年了,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身体里的那颗芯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我每天都在惶惶不安中数着它一分一秒流逝的倒计时,还要承受它带来的巨大负担!时新江,我只想要个答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把这个满是漏洞甚至被动过手脚的芯片移植给我?!为什么要和‘魇’为伍?!为什么要害我性命的同时,还要让我连累你的亲儿子时渡?!!”
“他没有错,在来到空间站之前,他本可以健健康康地度过一生。如果不是我体内芯片那个该死的设置,他就算遇到我也不会被牵连。可为什么要把他卷进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去承担本该属于我的报复?!”
积压了数年的不解与愤怒,在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所有的不堪与黑暗,都在这一刻被宋敛彻底揭开。说完这一切,宋敛再也忍不住了,流下了多年来因这件事而落下的第一滴眼泪。
“十九岁那年,我最信任的人,明明就是你和张邃啊……”
时新江默默听完宋敛的话,承受着他的愤怒与质问。在他眼中,经历了这么多事,见过了这么多人,宋敛的性格其实丝毫未变,他坚韧、正义、执着,依旧像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朝气的十九岁少年。
他亏欠眼前这个孩子太多太多。但六年前,在沙地研究室发生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并非他所能左右。
四目相对,这一眼,跨越了漫长的六年时光。
许久,时新江苦笑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小敛,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