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喧。”
钟相将袖中刀收了回去,转过身像是在遮掩方才面上未散的冷意:“……你再这样不守规矩,我就将你扒光了丢到京兆尹衙门去。”
“那多不好意思。”慕清寂吭哧吭哧翻过院墙,“平白让人误会丞相对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
“陛下的暗卫看不到我,我观察了许久,走死角进来的。”慕清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么点时间他居然还回府换了件衣裳,深蓝的锦缎揉着银线,腰间佩着云纹玉玦,缀着浅色流苏。白玉为冠为簪,墨发半拢半披:“就是没想到丞相家里安了示警用的铃铛,那角度可真刁钻,有我行云宗的风格。”
钟渐看着他这仿佛出游一般的打扮眉心一跳:“……慕二公子,你还没说,你这样潜到我府中,是要做什么?”
他院子里有棵梨花树,正是盛放的时候。一树素白,冠盖如云。树下积了薄薄一层,钟渐站在那里,青衣像卷了雪,远远看过来时,眉目间如山如海,清冷无边。
慕清寂站在原处看他,想起那方才一闪而过的凌厉杀机。这个丞相,钟鸣鼎食,鲜花着锦,人间的富贵权柄全用来养着他。他却好像比自己这半个江湖人见过更多的血,以至于陶炼出这样一颗坚若磐石的杀心。
他如今站在梨树下,青衣翩翩然如墨入水,像千丈软红中拔生出的一朵佛陀净莲,是人间不该有的骨与色,红尘不沾。
这样的人。
慕清寂心想,这样的一个人。
雾里看花,似明非明。
他下意识敲着扇柄,微微而笑:“我来邀丞相同游。”
“你……”
“……关系冷淡嘛,我懂我懂。”慕清寂笑着颔首,一双眼却分外幽深,“可恕我直言,丞相做了这许多年的面子功夫,该相信的都信了,不相信的便是你我打一架,他也是不信的。”
“不过是同游而已。”慕清寂扇子遮住弯起的嘴角,“哪怕是关系冷淡,面子功夫也要做的。更何况我多年不回锦都,行事风格又与常人不同。他们说不定会觉得,我是抱着什么觊觎之心呢。”
钟渐偏头,眼睛瞧着慕家这心思通透的幺子,心中一时生起百种感慨,不自知弯了眉眼:“慕二公子是想给自己的风月本子开条新销路?”
*
慕清寂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大摇大摆来到钟府正门,说要请丞相同游锦都。
丞相欣然应允。
两人没坐马车,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钟渐与慕清寂均生了一副好相貌,但慕清寂常年在江湖的缘故,轮廓更凌厉一些。极风流潇洒的眉眼,清旷像雪落了远山。钟渐却是温柔清艳的皮骨,是书中比德如玉的端方君子,是光阴之外的世中人。
往来的女子莫不是含羞带怯地瞥过来一眼两眼三眼,真有大胆的自楼上扔了轻软花朵来,将要落到钟渐身上时被慕清寂伸手一捞,在指尖转了几圈,用了点内力抛了回去:“姐姐这花漂亮!扔了多可惜!”
楼上的女子倚着窗,像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娘,美目流转,十分泼辣:“扔的又不是你,你挡回来做什么?”
“姐姐这话真伤我的心。”慕清寂眉目含笑,“我生的不好么?姐姐这样嫌弃我。”
“谁也不敢说慕公子生的难看。”女子拨了下头发,“可奴家觉得旁边那位公子生得更绝。”
钟渐少年风华,锦都流传时还是十年前,他后来周旋于朝堂之上,身体又不好,倒是少见这种市井烟火了,遥遥看过来一眼,如风如月:“我是不懂花的俗人,别让姑娘的花沾了泥尘。”
女子被那一眼看的心中一动,听闻此言,哼笑一声,便也罢了。
这是锦都的四月,满城灿若烟霞,细碎的花瓣与女孩子轻灵的笑声一起回旋,追逐着秾艳春光。苍茫高空下掠过黑色的飞鸟,公子王孙的马蹄留着风月的香。
年年岁岁的旧时光。
慕清寂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块糯米的甜糕,付钱时随口问道:“老板,这附近有什么热闹可看的?”
老板用荷叶将甜糕包好:“热闹?刚出了一件,东大街上的出云楼好像有人闹事,不知道现在如何了,二位可去瞧瞧。”
钟渐往这边看了一眼。
“闹事算什么热闹?看人打架么?”慕清寂失笑。
“那我不清楚,也是听客人说的。”老板回道,慕清寂接了糯米糕,递了一块给钟渐,小声道:“丞相,我们往哪里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