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二楼,名叫“观澜”。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年过六旬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泛着些许花白。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低调的铂金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陆振华。
他抬眼看向门口,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林深身上精准扫过两秒,才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程式化的弧度,声音平淡无波:“这位就是林老师吧?久仰。”
“陆董客气了,叫我林深就好。”林深不卑不亢地回应,主动伸出手。她的手掌纤细,却握得很稳。
陆振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上位者的疏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自己先坐回主位。
陆时晏在林深身边坐下,悄悄给她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品精致得像艺术品——松鼠鳜鱼色泽金黄,糖醋汁挂得均匀;清炒时蔬翠绿鲜嫩,摆盘讲究;还有一道佛跳墙,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陆振华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给两人夹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地开口:“林老师是教历史的?听时晏说,你为了胡同项目,跑了不少京城的核心老街区,做了扎实的实地调研?”
林深知道,正题要来了。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陆振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S市的隐园项目,时晏因为你的方案,停了已经动工的基坑,重做了设计。”陆振华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像沉坠的铅块落在陆时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董事会已经有意见了。林老师,我知道你想保护文化,但企业要生存,项目要盈利。时晏为了所谓的‘文化情怀’让步太多,平白增加了数百万成本,这笔账,你算过吗?”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林深心里早有准备,她拿起放在手边的深棕色笔记本,翻开最后几页,推到陆振华面前:“陆董,我不仅算过,还整理了详细的测算数据。我虽然不是古建筑专业,但我研究过大量历史文化街区活化的案例,知道保留隐园这份历史遗产,把它打造成文化IP,不会成为项目的负担。”
“隐园是S市园林的典型代表,承载着百年的历史文化,有很高的辨识度。”林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查过很多文旅项目案例,我们可以把它打造成沉浸式历史文化体验区,推出定制化的园林导览、非遗手作体验等项目,吸引关注历史文化的高端客群。同时,以隐园为核心,打造‘园林+文化商业’的模式,周边的商铺引入苏绣、缂丝等非遗业态,形成独特的文化商业生态圈。根据我查阅的案例数据和咨询专业人士后整理的测算,这些文化IP带来的溢价,不仅能覆盖额外增加的修复成本,还能让项目的整体收益率提升15%左右。”
“算不上研究,只是我一直关注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与传承,做调研时会特意留意文化资源的商业转化可能性。”林深语气平和,“我认为历史遗产保护不是把它当成标本封存起来,而是要让它在当代生活中重新焕发活力。只有让它产生价值,才能实现真正的长久保护。”
“爸!”陆时晏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隐忍,“林深的测算很专业,而且我们已经对接了几家文旅运营公司,他们都对隐园的活化方案很感兴趣。这个方案不是凭空想象,是有切实可行的落地路径的。”
“你懂什么!”陆振华猛地拍了下桌面,骨瓷茶杯都跟着颤了颤,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带着咬牙的冷硬,“公司的运营不是靠几个方案、几组数据就能决定的!你太年轻,容易被这些虚无的‘文化情怀’迷惑,忘了企业的核心是盈利——你要是拎不清,这个项目负责人,你也别当了!”
“我没有忘。”陆时晏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色,声音沉得像浸在冰水里,“但我也不想为了短期盈利,毁掉一个有百年历史的园林。这种短视的行为,才是对公司长远发展的致命伤害。”
“你!”陆振华被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陆时晏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服务员端着菜僵在门口,进退两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深看着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心里揪得发紧。
她悄悄侧过身,指尖先轻轻碰了下陆时晏冰凉的手背,确认他感受到后,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动作很轻,却带着“我和你站在一起”的安稳,示意他别冲动。
然后,她转向陆振华,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笃定:“陆董,我理解你对项目盈利的担忧。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分阶段推进,先投入一部分资金进行隐园的基础修复,同时启动小规模的文化体验项目试点,根据试点效果再调整后续的投入和运营方案。这样既能控制风险,也能验证方案的可行性。”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他知道陆时晏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而眼前这个叫林深的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冷静又有底气,不是轻易能打发的。
他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儿子,最终冷冷地说:“不必了。项目的事,我会和董事会再商量。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话已至此,再坐下去也没意义。
陆时晏站起身,对林深说:“我送你回去。”
然后他看向陆振华,语气缓和了一些:“爸,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陆振华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吧。
两人走出“静隅”,外面的冷风瞬间像小刀子似的裹了过来,刮得脸颊生疼。
林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拢紧了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