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甚至在会诊,伤势太重了,重到就是缝针都缝了两个时辰,我看着血水一盆又一盆的从里头端出来,几个老太医都有些站不住,白色的袍子都被血染红了,几个年轻的太医则一边看着他们下针一边替他们擦汗,还有更年轻的药童进去不久后就冲了出来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吐。
我两手交互按着自己的虎口,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却还能感觉到黏稠感,脚不住地在抖,心慌地像是喝了三五杯的咖啡狂跳个不停,徐润赶来的时候,见到我的第一眼,一时不敢上前。
“你受伤了—”
“没—”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惊吓害怕而沙哑,“我没受伤,血是谢昭的。”
他看着几乎成了血人的我,脸上是难以置信,“全部?”
我点点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你回去换件衣服吧。我在这儿等着。”
我起身,差点往前扑倒,他伸手捞住我,手搭在我的脉搏上,神色大骇,“你的脉搏怎么跳得这么快?”他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一下缩回手,“你在发烧!”
我下意识攥着自己的衣摆,“我有点害怕。”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更加震惊,很久都没说话,“怕什么?”
我盯着那隔绝内外的帘子,
“怕里头不会再有人走出来。怕—我真的害死他了。我杀人了。”我拼命擦着自己手上的血,想将它们擦干净,可它们已经干了,沾在我的皮肤上,擦不掉,只有皮破的疼痛,水珠滴落在上面,我抬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哭什么?”
他靠在门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那儿。
雨声渐大,有点吵,沟渠的水大抵又满了,哗哗流着像是一条小溪,养病这几日每日都要听着这雨声入眠。
崔明镜大概又开窗透气全然不考虑腊八已过风寒露重,雨水夹杂着寒气,保暖比透气更加紧迫,睡前喝了太多水眼下膀胱爆炸但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被窝实在不想下床,扯了扯被子把脖子旁漏风的角落捂好。忍了半天,还是只能认命,挣扎起床,睁开眼睛,就看到他一只手撑着头,坐在摇椅上,身后垫着软褥子,另一只手里握着支笔,盯着外头的雨景,似在构思—
“想要什么?”
我动作那么轻了却还是惊动他,他放下手里的画笔,起身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我,“汗一直发不出来,多喝点热水。”
我……
实在没脸说睁眼是为了上厕所,就义一般地接过水扬脖一饮而尽,“你什么时候走?”
快走,憋不住了!
“雨太大了,等侯府马车来吧。”
额…所以你为什么非要天天来探病,明明自己伤势比我的发烧严重得多甚至也没好全!
这几日下大雨,京都天天堵车,不对,堵马车,侯府马车昨天送信说到结果谢昭都吃完晚饭画完一幅画了才慢悠悠地驾进巷子里,还险些出不去—
“你怎么了?还要吗?”见我盯着茶杯,他又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
“你要不要去厨房看看?”我开口。
“你想吃东西吗?”
他拿起桌上的食盒,“养生六合粥,还热着。”
我……为什么是粥,
里面还是有水啊!
外头传来救星一般的敲门声,他放下手里的食盒往外走,“你别出来了,会着凉。我去开门。”走了两步,他好像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补了一句:“茅厕的厕纸没了,你现下去的话记得带上新的。”
我......
他明明都知道,那刚刚是故意耍我的吗?
神经气爽洗完手甩着水珠回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人,不是永宁侯府来接谢昭的马车,居然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南丰,他半条裤腿都被水淋湿了,身后膝盖下还有斑斑点点的泥点子,袍子角绣着的绿竹冬日沐雨,看着倒是越发青葱。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外面抖落自己斗笠上的雨水,头发上还在滴水,转过头看到我,脑袋上好像立刻冒出了三丛火。
我......
我什么都没干吧。
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大包小包,包了好几层,甚至最外面还是两层防水的那种厚油纸,这是生怕沾到一点水珠,这探病礼也太小心了吧。既然这么关心我,为什么给我的考绩评分低得这么离谱?
我伸手去拿那包东西,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被他一巴掌拍肿......
不是给我的吗?
他掏出自己怀里的纸,擦干净手上的水,甚至靠近烛火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严谨地好像在对待什么古董一般,不就是探病的零食嘛?至于这么虔诚嘛?
然后我就看着他掏出了一本书,然后又是一本,二本,三本......
五六七八本之后,那个油纸包终于空了。
只有书吗?
他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做教育普及的?
“这几本书你认得吧?”他指着书皮问。
我认真看了看,“认得,这几本不是我之前经手修补过的古籍嘛?”我凑过去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迹,“我还在上面写了一些注解。”
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谁让你写注解的?我让你修补让你乱添乱写了吗?”
我......
“可是您不是说是摹本吗?让我看着整理就好。”
他......
那个表情,不会是拿错了,这是真迹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