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都是徒劳。
这些在医院游荡多年、饥肠辘辘的鬼婴,在水魅的指示下,寻找到了心爱的“养父”。
黑色獠牙上挂着鲜红的肉沫,眼珠闪过兴奋又残忍的光。
它们欢喜地趴在宋湛的身上,啃食他的每一寸血肉,大快朵颐,用以滋养自身。
“妈,我错了,救救我!”
“程诺,救救我好吗,我该死,我跪下给你道歉,求你让它们放过我!”
“苏柳依,你打我骂我都行,救救我吧!”
宋湛痛哭流涕,转瞬间便变成一个血人,形容也狼狈不堪,再不见以往趾高气昂、随意践踏生命的小人得志样。
可直到他白骨森森,气息微弱,到最后连一具骨架都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都没有人来救他。
苏柳依唇角带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看完这场施刑,前面被施暴时心底积聚的恨意才如烟消散。
她真的做到了。
而水魅的执念……苏柳依抬起眼皮,笑着看向胸前带血,已然命不久矣的霍青。
只剩这一个人啦~
对上女孩的视线,瘫倒在墙角的霍青凄惨一笑:“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她这一生,过得太差劲了。
当年她作为刚毕业、有无限未来的大学生被绑到山村里给老光棍当媳妇,天天活得猪狗不如,还被迫生下一个女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果来了几个大学生来山村支教。
她寻找一切机会向他们求救。
所幸生活还是厚待了她,在大学生们离开的那天,她听从安排躲进车的后备箱。
在一路颠簸中,离开了那个噩梦之地。
回到城市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精神恍惚,无法入眠,生怕醒来发现原来回家只是一场梦,自己还被拴在那个破败不堪的草房子里,鼻间是萦绕不散的猪圈恶臭味。
而那个牙齿又黄又黑的老男人,拿那双粗糙的大手摸自己的脸。
父母看不下去她的自暴自弃,强硬地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没料到过马路时,出小差的她差点被车撞,又被一个英俊的男人救下。
而这个男人,是当地有名望的市长之子。
他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在浪漫攻势下,她走出旧日的阴影,与男人步入婚姻殿堂。
教堂宣誓时,穿着价值千万昂贵婚纱的她暗自发誓,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再也不要回去过那种绝望的日子了。
所以当程诺出现,并通过在山村拍的唯一一张结婚照认出了她就是那个逃走的刘家媳妇后,霍青心里的恶意如野草般疯长。
她一定要除掉这个程诺!
就算当初市长之子娶自己只是因为她这张脸长得像对方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如今白月光回来,两人在外面双宿双飞,抛弃了她和宋湛母子俩。
她也有信心独自在外,将宋湛在磨难中独自培育成才,让宋家后悔。
她的人生,不能再有污点了。
那个山村有关的一切,理应全部埋葬。
“你知道她一个女孩被丢在吃人的地方有多么害怕吗,她晚上做梦都是妈妈回来救自己,可她盼了一天又一天,在十二岁生日那天等来的不是妈妈,而是要嫁给村里七十岁鳏夫的消息!”
霍青内心毫无波澜地听着程诺的控诉,知道自己留下的女婴不愿接受即将到来的坎坷命运,在十二岁那年跳河自尽。
“她一直都宽慰自己,妈妈没回来是因为在外面过得不如意,没有能力把她也救出牢笼,哪里知道……”程诺眼眶发红,隐有泪花闪烁:“她过得好极了,还嫁给了市长的儿子,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闻言,霍青眸色发寒。
这个程诺竟连自己隐藏至深的婚姻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看来是留不得了。
很快,除掉程诺的大好机会来了。
她只是用手轻轻一指,便引狼入室,让这个想替好友报仇的女孩活生生被暴徒打了个半死。
看到程诺的惨样,她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但面上还是虚情假意地跑过去关心道:“陈医生,你怎么样了?!”
无人知道,她将指甲深深掐进程诺的伤口里,痛得这个本就进气少的女孩呼吸都停了几瞬。
然而,她与程诺对视后,并未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仇恨,而是深刻的绝望和失望。
“妈妈……”女孩气息微弱地开口:“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当初还要生下我?”
“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离开?”
“为什么不回来救我?”
一声声诘问,震得她头脑发晕,愣在当场。
是的,在山村发现自己怀孕后,她本可以跟孩子一起死的,但她胆怯了,死亡很可怕,她仍想苟且偷生下去。
知道生下的是女婴后,她愤怒至极,恨不得掐死这个孩子。
只因她深切明白,要想在偏僻封建的村里站稳脚跟,她必须生一个带把的。
她从未喜欢过这个女孩,更谈不上爱与不爱。
但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还是亲手杀掉了她……
在程诺死后,霍青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有个瘦得跟骨架似的小女孩被关在猪圈里,每天跟野狗在饭桌下面抢食,五岁了还不会站立行走,光着身子四肢着地,宛如牲畜般爬来爬去。
谁不高兴了都可以过来踹女孩一脚,村里的小孩经常成群结队地拿鞭子抽女孩,把女孩当马骑着。
女孩如同天生感受不到痛苦,眼神麻木又空洞。
却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下身给小男孩细心温柔地擦拭脸上沾有的泥巴后,双眼蓦地出现希冀的光芒。
“妈妈!”女孩听见小男孩这样叫中年女人。
从那以后,女孩总是挨家挨户地偷偷观察。
女孩发现那些经常和自己一起玩的小男孩们,无一例外都有一个长得不同的“妈妈”。
“妈妈”们有的会做香喷喷的饭菜,有的会做合身的衣裳,有的会在黄昏时带小男孩们回家。
等女孩学会说话后,十岁的她期待万分地凑到朝夕相处的男人身边,用稚嫩的声音问:“我的妈妈在哪里?”
回答她的,是暴雨般落下的拳打脚踢。
“还敢在老子面前提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
霍青知道,从那以后,自己就陷入了程诺制造的梦魇。
无法逃脱,也不想逃脱。
她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程诺儿时遭遇的一切,一点接一点地寻回她曾主动放弃的母爱。
直到某次,她从梦中醒来,第一次为程诺身上的伤痕感到痛彻心扉时,霍青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宏山精神病院,回女儿的死亡之地,回去赎罪。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那个人答应她,会让程诺成为没有人和鬼敢欺凌的存在。
“小诺……你愿意再叫我一声妈妈吗?”霍青眸光明灭,头仰靠在石墙上,胸前流出的血淌了一地。
“……”
程诺眼神顿了顿,然后平静地移开。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这个女人。
若不是自己死后用怨念在女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又在每日梦魇的浇灌下结出了名为愧疚的果实。
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至死都不会在意自己这个从吃人山村拼尽全力顺着河道游出来找她的女儿。
霍青根本不爱她。
也不爱宋湛。
女人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她自己罢了。
见到程诺漠然的态度,霍青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一瞬,她瞳孔的光彻底熄灭,捂住左胸的手垂落在地,宛如一个雪白僵硬的蜡像,一动不动了。
自此,这场因程诺、陈悦、霍青、宋湛四人各自恩怨造成的长达五年的闹剧,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幕。
爱恨皆休,水魅的执念也全部消解。
天空突然雷声作响,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苏柳依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淅淅沥沥地下,冲刷只剩一片狼藉的宏山精神病院顶楼,连同血水和罪恶也冲得一干二净。
苏柳依仰头感受微凉的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旋即心底一空,疲惫地蹲在地上。
她见证了很多人的离开。
庄姨母子、王天河、胡家兄妹……
也许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他们那样死在追逐欲望的过程中。
雨幕下,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抹几乎透明的影子。
苏柳依似有所感地抬头,就看到程诺暗淡的鬼体遍布裂纹,在雨中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晕。
“你要走了吗?”苏柳依问。
程诺轻轻点头,这只厉鬼的眼中不再有怨怼,而是一片释然,“我的心愿已了,终于能离开了。”
“恭喜你。”苏柳依微微一笑。
程诺垂下眼睫,略微思索,还是说道:“幻境里的事,并不全是假的,但我放大了你对那个人的情感,希望求而不得的你能因此丧失回去的信念,但实际上……”
她抬眼注视苏柳依:“我只能看到你最深的执念,而无法看到你的其他记忆,所以我不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更不该对你过往的选择指手画脚的。”
“柳依,你远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你或许并没有那么在乎那个男人,你真正的不甘心,在于你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尊严和生命却被那些高坐云端的人肆意践踏。
程诺上前一步,拥抱住孤身一人蹲在地上的苏柳依,语气放得很轻:“就算只是一个人,你也一定可以回去,重新改写你的命运。”
苏柳依鼻头微酸。
她抬起双臂,试图拥抱这个同样生前过得艰辛又始终向上的厉鬼。
却只抱住满怀扑闪的银蝶。
白光划过她的眼眸,那些银蝶转瞬飘散在天地之间。
【叮!恭喜宿主消除水魅的执念,完成第三次超度,获得功德100000,系统自动为您用来抵消祟气,已消除祟气值:130001/1000000,要想彻底摆脱招鬼体质,还需要再接再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