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面上漆黑一片。
翻腾的巨浪越发汹涌,泛起层层雪白浪花,在黑与白的极致对比下,大海显得尤其阴森不详。
“坚持住,阿秋!”
为首的白衣通灵师拖着断手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部下,顺着涨潮时的推力往沙滩边奋力游去。
突然,他望见巨浪拍打的礁石上站了一个身材高挺的人。
浑身罩着密不透风黑袍,不辨男女,而气息……
白衣通灵师猝然一惊,随即面色狂喜。
这位大人怎么来了?
他们有救了!
白衣通灵师游得更加卖力,直到快上岸时被一个浪花猛地卷起,又摔到粗糙的砂砾上。
呛了水的他撑着沙面剧烈咳嗽。
下一瞬,一点白光融进肺里,胸膛顿时说不出的顺畅。
“谢大人!”白衣通灵师神色恭敬地低头拱手。
夜幕中,黑袍人放下施法的手,背在身后,静静立在礁石上。
乌云翻滚,而他身后的宽大衣袍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猎猎作响,整张脸都蒙在一张黑色面具下,仿佛一只暗夜幽灵,神秘又危险。
白衣通灵师摸不透头顶之人的想法,内心惴惴不安。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黑袍神秘人仰起头,看向宏山精神病院的顶楼。
一架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直升飞机正从高处坠落。
很快没入黑海消失不见。
有雨滴砸到了面具上,混合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神秘人终于开口,嗓音粗哑难听:“水魅的力量消失了。”
怎么会?
白衣通灵师神色微愣,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盘托出:“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本来都布好阵即将降服水魅,结果一个有招鬼体质的女孩闯进来,水魅借机附身,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们被逼得没办法,尝试杀掉女孩自保,结果她的同伴又为她挡刀。”
说到这,白衣通灵师心里暗骂一声,才继续道:“谁曾想她同伴身体里藏了一只凶邪!”
“同伴一死,凶邪现世,一下子杀了我两个部下,没办法,我只好带阿秋离开。”
“宋湛和霍青在哪?”神秘人直指事情的关键。
“……”
白衣通灵师硬着头皮回道:“还在楼上,不过接他们的直升飞机坠毁,他俩估计……”
“宋湛死了。”神秘人接下后面的话,他背在身后的五指交替掐算,快如残影。
霍青也快死了。
如果是凶邪,那沈落白也在……嗯……他还勉强活着。
这些可跟他曾看到的未来不一样,是哪个节点发生了变化?
神秘人沉吟片刻,问:“那个女孩是谁?”
这个问题把白衣通灵师难住了。
一直安静躺在沙滩上的年轻通灵师却虚弱地开口:“她叫苏柳依。”
苏柳依?
神秘人蓦地想起几天前的通话中,霍青曾经向他汇报过这个女孩。
当时一个患者不小心坠入电梯井,流出的鲜血破坏了那处的法阵,形成鬼域,害了好几个路人。
霍青本来打算让苏柳依进去被电梯诡附身,然后用十字架把那只厉鬼困在苏柳依体内,等通灵师过去处理。
结果鬼域消失,苏柳依也安然无事。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苏柳依恐怕有问题,吩咐霍青重点关注。
但显然霍青没放在心上。
神秘人面具下的眉头不悦地蹙起。
事已至此,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背过身去,低声说:“都解决掉吧。”
解决?
解决什么?
白衣通灵师一时没明白神秘人的意思。
但他很快回过神,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的恐惧一瞬灭顶。
是的,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有见到那个人。
快逃!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
然而刚从地上狼狈爬起,一只铁手就按在他头上。
白衣通灵师的双眼一下子瞪到最大,眼瞳剧颤。
咔嚓一声,头颅在脖颈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也因此看清了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另一个脊背微佝的黑袍人。
原来他在这里啊。
黑袍人脸上的黑色面具仿佛昭示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白衣通灵师意识涣散,身体软软趴下,被紧接而来的潮水拖进海底。
黑袍人活动着手腕,一言不发地走到仅剩的年轻通灵师头侧,果断捂住他呼救的嘴,又将他整个头都按进潮水褪去后变得细软的泥沙深处。
因为窒息,年轻通灵师露在外面的手脚拼命扑腾。
唯一完好的手抓了一手掌的沙,几秒后,又缓缓松开,整个人僵挺不动了。
“你倒是越来越熟练。”神秘人轻笑,嗓音恢复了原本的低沉悦耳,悠悠的语调自带一股散漫的味道。
黑袍人微顿,问:“少爷,我们要去顶楼看看吗?”
神秘人摇头。
“那您花费那么多心血建成的医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毁了?”
“毁就毁了吧。”神秘人的语气满是不在乎:“人鬼实验的数据已经够了,宋湛他们如今消失反倒是给我们省去了麻烦。”
“真正让我在意的,反倒是江遇。”
回想起刚到海边就看见的被天雷劈下的少年,黑袍人点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似乎有被压制,即使失去遮掩体质的面具,引动的雷劫也比以前弱太多了。”
“对,这可真是有意思。”神秘人歪头,单手抱胸,另只手抬起一根煞白的手指轻点脸上的面具,笑着说道:“莫非还真给他找到了蓝色蝴蝶?”
“……江遇身边如今常在的,只有韩薇儿和庄云裳。”黑袍人道。
“天道宠儿韩薇儿吗……嗯,不急,再观察一下是谁。”神秘人忽地想到什么,略微惋惜地说:“可惜江遇没有吞噬我精心为他准备的水魅。”
黑袍人道:“少爷,魅这种东西我们再造一个便是,只要有那个东西在,他就必须一直吞噬厉鬼,疯掉也不过早晚的事。”
“但愿吧。”神秘人微微仰起头,闭眼感受咸湿的海风和潮湿的雨气沿着面具边缘侵入鼻间。
活死人,肉白骨。
江遇体内的神器,他势在必得。
神秘人抬手打了个响指,几百米的高空上,一条银色十字架应力而断。
他低声道:“刚好韩薇儿的生日要到了,这段时间我们就留在南海市吧。”
“是。”
……
南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楼外,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苏大小姐,那我们就先到餐馆等你哟。”
坐在车后座的石磊摇下车窗,乐呵呵道。
他周正敦厚的脸上遍布细小的伤痕,虽已结痂,但看起来还是怪恐怖的,惹得一个过路人无意瞟了眼这边后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快步离开。
“呃……”石磊脸上的笑意微僵。
“噗,丑八怪,你吓到别人了!”庄月连忙把石磊的头按下,凑到车窗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等会见哦苏大小姐。”
“嗯。”苏柳依抿嘴笑,腾出捧花的一只手,冲车后座的三人摆手。
石磊却在此时直起身,和庄月闹作一团。
见状,坐在最里面的庄烟无奈地笑了笑,朝苏柳依摆手:“等会见,柳依。”
待出租车离开后,苏柳依顶着烈阳,抬头望着医院的白色大楼长长哀叹一声。
哎。
本来说庄烟她们回来,探险小分队终于能一起聚个餐。
结果刚出发她就收到沈落白的消息,问未婚妻为什么一直不来看自己。
Emmm……苏柳依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于情于理,沈落白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看望甚至照顾对方本是理所应当。
但她就是有些不敢见沈落白。
硬要说的话,这种情绪,名为愧疚。
苏柳依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了楼层某处,顿时一惊。
明明站在太阳下,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
七楼……
那是沈落白病房在的地方!
……
管家陈叔刚敲响沈落白的病房门,就听见楼道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刻戒备转头,便望见苏柳依神色焦急地跑过来,手里拽着一把色泽鲜艳的手捧花,花瓣在磕碰中落了满地。
“陈叔,快开门!”苏柳依大喊道。
“……”虽然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着急,但陈叔想起沈落白以前的吩咐,顺从地打开门。
“落白!”苏柳依急忙将头探进房内。
落地窗明亮,洁白的纱帘被推至一侧,阳光洒了满室……
很好,这里没有!
苏柳依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就在刚刚,她瞥见七楼的某扇窗户那有一团蠕动的黑影,长着人的形状,肆无忌惮地站在窗前,与楼底的苏柳依对视。
她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两个字:
凶邪。
它回来找沈落白了!
不过现在看来,那个跟凶邪很像的怪物并不在这个房间。
“小柳依,很高兴看到你这么着急地来看我。”熟悉的温润嗓音唤回苏柳依的思绪。
病床上,一具被绷带绑得跟木乃伊没什么两样的人直挺挺地躺在上面,只露出一只左眼,茶色的眼眸泛着绵厚的笑意。
苏柳依怔愣了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噗!”
这是沈落白?
天杀的,他怎么这副样子,简直太好笑了。
“哼。”木·沈落白·乃伊故作气愤地侧头,又哎哟一声。
“落白你没事吧?”苏柳依连忙擦掉眼角笑出的泪,上前关心道。
“有事,我全身上下都有事,尤其是此时此刻,我脖子扭到了!”木乃伊还在嚷嚷。
苏柳依嘴角一个没憋住,又捂着肚子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冲淡了房间的病气。
原本担忧少爷病情的陈叔心情也不自觉好多了,守在门口,一脸宠溺地听房内正值青春的少年与少女对话。
“小柳依,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花吗,好丑。”沈落白眼睛微眯。
呃。
苏柳依心虚地将光秃秃的手捧花藏在背后。
送这个确实有点不厚道。
要知道,如果不是沈落白的心脏长在和常人不一样的右边,那他就真的为救自己而被利刃穿心,彻底抢救不回来了。
即使这样,他的肺脏也受损严重,全身有多处骨折。
自从宋湛带过的那条银色十字架不知为何突然断掉,落在地上化为一摊白色齑粉后,苏柳依便赶紧将沈落白的那条戴在他脖颈上。
没想到又被退回来,沈落白的理由是: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