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撑,叔叔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呀,只有明天再减肥了。”
石磊心满意足地仰躺在地板上,吹着摇摆风扇的凉风,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喂,死胖子,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啊。”庄月盘腿坐在一旁,双手叉腰道。
“咱们都这么熟了,不需要保持形象。”
“呵呵,你辣我眼睛就算了,怎么还辣苏小姐的眼睛呢?”
“奥。”石磊连忙双手支撑着爬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对此,庄月默默翻了个白眼,而抱膝坐在角落的苏柳依唇角憋笑。
卧室门被向内推开,庄烟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笑着说:“甜甜的西瓜来了,在冰箱里放过,谁先来?”
“我!”石磊和庄月同时答道,又互相瞪了一眼。
苏柳依托着腮望向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轻薄洁白的窗帘被落地风扇轻轻吹皱,阳光在地板上忽闪忽闪的。
夏天,青春,西瓜,凉风……一切都美好得刚刚。
“柳依,在想什么呢?”庄烟递给苏柳依一块西瓜,坐在她身旁。
苏柳依弯了弯眼:“我在想,能认识你们真好。”
本来她觉得来庄家姐妹家里做客可能会继续跟陈之鹤姐弟有关的事纠缠,打算出言拒绝,可转念一想,除非跟探险小分队彻底断绝联系,不然就无法远离这些纷扰。
可她好不容易结交了可以信赖的伙伴,要她放弃,怎能甘心?
这辈子,她想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啊,连苏小姐也会说这些肉麻的话了。”庄月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是呀是呀,其实也算认识苏小姐很多年了。”石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思索道:“不过熟起来还是那次咱们一起去废弃孤儿院探险,哎呀,暑假正是发生奇妙冒险的最佳时机,什么时候再一起去别的地方啊?”
冒险……庄烟无意识瞥向柜子上的一张合照。
树荫下,八个青涩稚嫩的小男孩小女孩头戴花草编织的帽子,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鱼竿、铁桶、捕虫网、塑料机关枪……聚在一堆对着镜头兴高采烈地比耶。
那时的他们以为快乐会永远持续下去,可如今,只有她和妹妹、石磊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而其他人……庄烟眼眸的光倏然熄灭。
胡家兄妹双双惨死在了宏山精神病院,之后不久,被厉鬼附身的王天河因为排斥反应全身器官衰竭而死,三月前,陈之鹤跳楼自杀,黄莺车祸而亡。
原来所有的一切,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
庄烟闭上眼,平复翻涌的情绪,努力克制话语中的颤抖:“要不然,我们去下原来的艾丽斯学院吧?”
气氛骤然陷入凝滞。
庄月低头,手指扣着地板沉默不语。
石磊咽下包在嘴里的西瓜,瞅了眼其余三人,小声道:“我同意,不是一直说那里在闹鬼吗,我觉得,或许是阿鹤有什么心愿未了,一直等着我们。”
庄月这才抬起眼说:“我跟死胖子意见一致。”
“喂……”石磊小发雷霆。
“那,柳依呢,要跟我们一起去吗?”庄烟等人直直看向苏柳依。
“……”苏柳依眼瞳微闪。
不得不说,石磊的直觉确实是准的,陈之鹤死后执念未解,灵魂在那里无法安息,化作厉鬼索命。苏柳依前世并没有过发小或挚友这样的亲密关系,无法推测他们愿意为这对亡故的姐弟做到何种程度。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如果说……学院真的像我们上次在孤儿院那样,有凶恶的鬼存在,去的话会在危险的游戏中丢掉性命,你们也愿意吗?”
三人神色微怔。
庄烟率先反应过来,眉心蹙起:“柳依……你是不是去过了,莫非你最近生病就跟这有关?”
苏柳依诧异地睁大眼,这个问题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她想掩饰神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庄月双肩泄气似地耷拉下来,面色担忧:“苏小姐,你是不是帮我们去的呀?”
“都怪我。”石磊重重打了下自己的脸,说:“我就不该在群聊里一直提这件事。”
苏柳依目光复杂,她去其实只是为了寻找厉鬼完成系统任务而已,连忙摆手道:“没事,我只是好奇心重,去看了看。”
庄烟抿紧唇,又问:“所以,那个凶恶的鬼,是阿鹤吗?”
庄月和石磊也齐刷刷地望过来。
顶着三人灼热的目光,苏柳依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完全确定,不过——”
墙面突然传来震动,似乎有重物砸在了上面,一墙之隔,男女激烈争吵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响起。
“又来了!”石磊翻身而起,冲出卧室门,庄家姐妹紧随其后。
苏柳依懵懵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跟着他们来到楼梯间,石磊敲响庄家正对的门,高声:“叔叔阿姨!叔叔阿姨!”
连续喊几声后,门被打开,一个头发凌乱,脸颊布满红巴掌的中年女人捂着嘴哭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夺门而出,只穿着一只拖鞋就跑下楼。
“……”石磊带着苏柳依几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门。
地面上一片狼藉,摔碎的镜框、瓷片、玻璃,推倒的茶几和椅子,而墙角阴影处,一名中年男人神色麻木地瘫坐着,衣服皱巴巴的,都洗掉色了。
他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疲惫的脸掩在了蒙蒙烟雾中。
“黄叔叔?”石磊低声唤道。
中年男人闻声缓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发紫的唇蠕动道:“啊……是石磊来了啊。”然后又垂下头,自顾自地抽烟,额头被砸出的血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庄月踩在碎玻璃上,有些难过地将脸靠在庄烟肩膀。
庄烟立刻拍了拍妹妹的手臂以作安慰,转头正想跟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的苏柳依解释,却发现对方正望着一墙的黄色奖状发呆。
“这是黄姐姐和阿鹤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
苏柳依正凝神观察,就听到身后传来庄烟的嗓音。
庄烟牵着妹妹的手来到苏柳依身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我记得,当时读初一的我跟阿鹤打赌,说期末要超过他,结果还是被他反超了十多分。”
“还真是优秀啊。”苏柳依双手抱胸,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这些奖状密密麻麻贴满了整面布有裂纹的墙壁,从一年级到本科第三学年的都有,无一例外都是期末考试第一名、知识竞赛第一名、校级三好学生还有各类奖学金获得者这些。
代表着曾经那一段段光辉岁月、纸做的一个个勋章。
也是目前这个破碎的家唯一整洁的地方。
苏柳依注意到黄莺的奖状是从一年级就有的,而陈之鹤是六年级开始的,自此两人每个年级都贴有了,想到他们是重组家庭,或许正是这段交错的时间他们才成为姐弟的。
中年男人姓黄,应该是黄莺的生父,那刚才离开的女人就是陈之鹤的生母。
石磊扶着黄父到房间里休息。
苏柳依冷眼打量中年男人步履蹒跚的背影,想到鬼域里,这对中年夫妻在黄莺手机里发过的那些话,就对他们失去儿女的遭遇提不起半点同情心。
黄莺这样让父母不操心学习的孩子,在很多贫困家庭看来完全是来报恩的,是福气中的福气,但不是所有家庭都有能力和认知把握住这样的福气的。
“阿鹤,他现在还好吗?”庄烟小声开口。
苏柳依敛下思绪,忆起刚刚在庄家卧室被打断的话题,继续道:“我不能完全确定是他,但那只鬼明显对黄莺的人生很愧疚。”
“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一直沉默的庄月忿忿不平道。
“小月。”庄烟出声阻止:“那天的事肯定有什么误会。”
“人证确凿,他也都承认了,能有什么误会?”
苏柳依眨眨眼,问:“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月立刻噤声,轻轻扯了扯庄烟的衣角。
庄烟表情无奈,随即谨慎地瞅了眼黄父所在的房间,压低声音说:“半年前的一天,黄叔叔和陈阿姨因为经营的餐馆停电,就歇业回家,结果发现阿鹤在黄莺姐姐房间里对她做……那种事。”
“黄叔叔气得差点把阿鹤打死,事情闹得太大,街坊邻居就都知道了,从此黄叔叔和陈阿姨觉得教子无方,抬不起头来,还把怨气都洒在了阿鹤身上。最后,阿鹤承受不了各方面的压力……”
后面的话庄烟没有再说,毕竟结局她们早已知晓。
三人唏嘘一番后,庄家姐妹商量着看下黄父的情况后,就去找前面伤心离开的陈之鹤母亲,怕对方一时想不通出什么意外。
苏柳依并不想掺和这家子的事,便出言告辞。
楼梯间光线暗淡,墙皮泛黄脱落,贴满了小广告。这栋破旧居民楼住的大多数都是老人或经济条件不好的打工人,在这里生活的小孩如果想改变命运,除了一些特别的机遇,基本只有读书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