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死性不改,要来行偷窥一事?
思及此,拾柒也蹑手蹑脚地上前几步,倏然拿剑柄狠狠抽了子房的剑脊:“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抱、抱歉!绿慧姊姊,我不是要来偷看您的,我是来······”
子房惊弓之鸟般,一面缩着肩道歉,一面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却见来人是拾柒,面色蓦地一绞,五官硬纠纠纽成一个点:“咋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拾柒归剑入鞘,细细勘察着子房面上的神色,“另外,你是不是说了‘绿慧姊姊’,把人家叫得这么狎昵,你之前不称呼她为‘母大虫’的吗?这么快转性了?”
“净瞎说!”借着一隐月华,子房的面色较平常更加红润些,他继续往窗内探探脑袋,嘀咕道,“绿慧还在不在呢······”
“人家早都下山去了,”拾柒不客气地道,“你要是心里还惦念着人家,就趁在后日晨早卯时出发前,把致歉辞和你心里话都在纸上写好,启程时托一个姊姊帮你传信,这样你就没落下啥遗憾了。”
“拾柒你——”子房这条糙汉竟把脸给捂住了,“怎么知道的?”
如何知晓他的心意的呢?
拾柒顿觉这厮忸怩作态不像个汉子,急急踹了他一脚:“直觉而已。我寝屋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我把寝屋借你一用。”
“我占了你寝屋的地方,你睡哪?”
“无碍,今夜我有大事要办。”
“大事?”看着拾柒面上的神采,子房疑惑。
“我要去子斐院一趟。”
“子斐院?你岂不是——”
拾柒眯了眯眼,子房自动捂住嘴。两人心照不宣。
长廊顶着黑蓝的天,漫空星星。一尊一尊的圆柱在夜上着来很深沉,厚敦敦的,像是朝服缙带已经冠戴妥当的颜色,如那朝贡之际,众公卿大夫伺候在金銮殿外,待东方一道黎明初现,鼓击三声,咚──咚,咚,千百件朝服悉悉索索直移上金阶,小黄门尖着嗓子朝殿上一声“万万岁”。
夜气戎戎漫漫,一派清明的月光。是新夜之始。圆柱上面的廊檐飞翅却很活泼、是女子云髻上横插的钗,坠着长长的流苏碎碎。
墨云在山隅一头,如一缕青丝被月光耙梳,有如一块芝麻糕,给抓刮,擦撕,吮噣一般,呈现破碎的色屑。
一个时辰后的夜色,颇合拾柒的心意。
月亮仍是半圆乎半圆乎的,像肉包子被啃去一大半的形状,哦,它的脸盘儿长得有些像绿慧的侧脸,都挺有肉,都想让人捏一捏,揉一揉。云气很盛,飘得快,地面明郎一阵,暗却一阵,宛似一张上苍阴翳时挂出的阴阳脸谱,说白了就是一张臭脸,怪让人寒碜。此际,拾柒要偷瞰子斐府,那是最好时机。她决计独自夜探子斐府,施展轻功探上外院的墙墩边上,手足并举,她听见自己呼吸有些急促,背脊汗水发痒。
呃,光顾着计策大事,她当忘记了沐浴一事。
前人沛公有句话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嗯,沐浴这等小事,稍后再说。拿下夜猫,才是头等大事。这是费时三日,拾柒思忖而得的考量。她乃成大事者,怎能为夜猫区区驱赶之举而打退堂鼓呢?厚着脸皮去贴冷屁股,才是真强大。影卫虚名之事不可再耽搁着,今夜她必须趁热打铁,把夜猫这尊冷佛给焐热。
拾柒着一纤薄夜行衣,抛展一柄长剑,身姿悄盈的翻墙入内。举目望去,子斐院规模不小,屋舍俨然,然内中灯火极其稀落,更不闻柝斗更炊之声。
这就奇了。
子斐府的态貌像一个谪仙,其神思似乎飘游于杳冥之处,气若浮云,仪容绰约。连甍拱屋之状,翩翩似飞;幽道霭径之形,慢慢如行。拾柒身形腾空而起,飞上屋檐边,然后一个倒栽葱直掼下,脑袋降下去,凝了凝神,打量着屋内奇景。
隔着一重帷帐,静悄悄,一抹动响、人影也无。一个像样的守门男娥也没。
夜猫不在之时,他也不遣个活人看家的吗?万一进贼了咋办,例如她——
不对,她可不是什么小贼,她只是来探探府中虚实罢了。
怯怯的月光拨不透柳絮般的浮云,只洒下一点儿似还有无的月光,少时,云影微晃,被夜风吹掀了去,月亮复完整地亮了相,照得院屋四处煌煌的,空气里有一种清湿的气味,如同晾晒在竹竿上成阵的衣裳。
拾柒双脚甫一占地,探首四瞥,惟闻细微风声起。月光照着一径甬道般的台阶,蜿蜒深往内院。如果就此摸索下去,深入虎穴。哦不,猫穴,呃,应该是猫窝,去猫窝探个究竟,似乎已经不是妄想了。
踅声。有人来了。
是夜猫?他回来了?
拾柒闪匿在檐下的暗影之中,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屏息间,踅声没了。不,不对,声音并非踅声。
侧耳悉听,咻咻然——“啪”的一声,数羽飞箭竟迎面射来,拾柒迫得起身避闪。
待她自檐下袭上屋脊之际,铺天盖地的飞箭生了眼般朝她扎下。
难不成,这是夜猫设置好的机关?
拾柒惨然一笑,猫窝果真不是那么好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