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光景,郊外客栈。
天因刚刚蒙亮,远处的山脉间微有亮色薄出,苔黄的暾色游丝一般,不乘早雀鸣叫,便沸起一股热意,直冲霄壤之间。客栈周身如染了渍酒之色,青黄带灰,而那夹林的一只青黄色长道之上,一阵车轱辘的声响贯彻这岑寂的路面。
来者是一辆普通的马车,由一位身着侍卫衣束之辈护送着,虽如此,在来往的商旅之中,这个行走的存在并不甚鲜明抑或瞩目。马车上的人正襟危坐着,左袖遮掩下的一只手紧攥着一张纸扎,纸面因其长久的握捏而生出了数条褶皱,掌中汗渍湿透了纸背。
马车接近指定的城外的这座微微偏僻的客栈之后,车中之人方才徐徐搴开一角襜帘,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个人因内心举棋不定而蹙起的眉,直至一位身着紧身劲装短打的黑衣男子,方才得到了稍稍纾解。他见状,才侍卫的搀扶之下,收拢起袖中那张约定的纸扎,前驱朝黑衣男子款款行礼道:“吴某如约前来参谒夜大人,不知夜大人何时得暇?”
“吴先生客气了,”阿风后退两步以侧过身来,面色虽然毫无迎客之热色,但朝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夜大人已候您多时。只是,这约定地境对您微有不便,望您见囿。”
“岂敢、岂敢!吴某耽搁了夜大人时间,亦请夜大人莫要为怪好。”
“如此,吴先生,请。”
此际,夜猫屋中。
拾柒一大清早就接到了阿杜传来的指令:寅时一刻,夜猫大人将与香料货主吴某晤面。原来昨夜他所说“明早你就知道了”一事,就指这件事啊。今儿可是干活儿第一日,她这个新上任的影卫当下可不敢怠慢,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她虽不是什么官,但三把火的热忱与敬业之心还是有的!她匆迫的盥面洗漱毕,整理好停当之后,就奔至夜猫大人屋外,连门也忘记敲了,就这样咋咋呼呼地推开门,欲给他道一声早。
不想,刚进屋中,就看见夜猫正靠慵懒地斜倚在榻上,与阿杜正商议着什么。
活色生香哟!拾柒的脑海之中倏地腾来了这样一句慨叹,夜猫大人果真如他的封号一般,行事就真真如一只猫儿,连卧姿也如此优雅自然,极度养眼,行事之中不忘傲娇,清冷之中不忘温柔——这不,他还在用手指一下又一下抚顺着怀中黑丫的软毛呐······
被拾柒推门闯入之声强行打断,夜猫面无微澜,阿杜倒是挺住了口头的话语,用询问的眼色请示他。
“此事容后再议。”
获得了夜大人的明令,阿杜不再言语,身随影移,一个轻微幅度的侧身,便退开至一旁,人却并未离开。
一缕曦色的暖光,掺着丝丝入扣的春意,自不远处微敞的窗外,潺湲的流入于室内,暖光落在拾柒面前的人身上,忍不住晃了晃她的眼。
夜猫的眼眸似髹上了一层墨箔,他的目光变格外质感,在望向拾柒的时刻,她就感到一阵心悸,这双眼的色泽如此洌净,世间的万般言语似乎都可借用这双眼睛来表达而出。然而,不平等的是,她的犹疑、悲楚、欢悦、畏葸等等情绪,在这双眼睛的洞照之下,总是无处遁形。
拾柒想得入神,看得也入神。
夜猫被她以热切之目观赏了一会儿,挑了挑眉,轻咳一声。
拾柒的魂魄一霎地被这声轻咳给拽了回来,慌忙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夜猫大人,早呀。”说话时不忘偷瞄他一眼,一副没事人的语气。
夜猫懒得跟她贫,抛出主题:“一刻后要见吴某。带她去取样东西。”
拾柒闻罢,整个人迟疑了一番,夜猫大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思来复去,心中踯躅不已之际,是以,她摒除铤而走险的策略,择取保守之计而不动。
只是,近旁在侧的阿杜上前躬身道了声“遵命”,遂身随影移,借一个轻微幅度的起落,便杳杳然消失在窗口。
见眼前某个愣头愣脑的人尚杵在原地,抚摩黑丫身间软毛的手指微微滞了滞,夜猫懒懒地阖上眼睑,“怎么还不动?”
此刻屋中仅剩她与他主仆二人,再无其他。拾柒机制地推断,这话儿肯定是向着她说的,准没错儿。可是,她被这无头无尾的反问弄蒙了,岔惑的道:“大人,您这话是何意?我生性有些小小迟钝,听不明白。”
“重复我上上一句话。”
“呃······我想想,”拾柒咬住唇,眼珠子转了一周,感觉脑中记忆中枢顿时卡壳了,须得用润滑油好好润滑一下,“一刻后,要见吴某,以及——带她去取样东西。我背的没错吧,大人?”
“既然记得勉强清楚,那还这干什么。”
“啊?”拾柒不知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哪些缺漏了,“这句话,不是大人对阿杜说的话吗?”
“除后半句对阿杜说,其余话都是跟你说的。”
拾柒蓦觉牙疼,夜猫这厢说个话还能分两个主语,关键是还不自带名姓,天知道他要对谁讲去!但似乎除了她,其余的人似均能毫无怨怼的接受他的指令。唉,不是说,银俩数量与武力值决定了阶级贵贱嘛,她这两个属性都远在他之下,人在屋檐下,就不得不的低头!她种世念迟早会打倒这些剥削人力的阶级,翻身做主人!
脑中是快意泯恩仇一般得肖想了那么一刹,可理性可是尽职的推翻了这些空中楼阁,迅疾的捕捉住主题:“因吴某来谒,大人命她去随阿杜取样东西。”
思及此,拾柒后知后觉地答应一声,在从窗口跳出去还是从大门走出去二者之中摇摆了一下,果断绝不照葫芦画瓢,自顾自地从大门走了——且一面追寻阿杜,一面心中开始暗暗描摹这位富贾的模样。毕竟,这位爷可是这次任务的主儿,可得好生招待不是?可是,这个时候,夜猫这厮叫她取得东西是什么?
一刻钟后。
当吴某在阿风的引见之下,来见谒夜猫大人的时候,东西取回的拾柒就矗在近旁守候,一边不忘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他。
吴某身穿银灰色长衫,年底约莫不惑之年,方脸盘儿,一双修黑的短眉之下,嵌着一对微微凹陷进去的眼睛,颔下养着一绺颇显贵相的长须,通身商味浓郁的打扮,显然,必是经历过风尘的远路商贾。且外,在他与夜猫大人的交谈之中,虽谦卑但不失严静的仪貌,面色气度亦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俱备。
在阿风退下于屋门之外守候,吴某便朝夜猫拱手道:“夜大人。”
夜猫微微颔首,“吴先生辛苦,请坐。”
表面上,这间客栈一楼乃可供往来商旅之人打尖儿、填食果腹、助话兴之所在,随之往上,二楼便是寻常住房,但论三楼抑三楼之上的住房,皆乃由特定材质凿筑而就,隔音效果极佳,环境通幽偏静,房与房之间皆设有一位侍卫,司职主家安全无虞之时,且以保无疑人行窃听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