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拨回拾柒那端。
拾柒好容易填饱了肚子,唇齿之间除了有包子那半冷不热的味道,甚至还残留有莫邪剑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可能是它在赤兔大人那剑匣子里栖迟久了,就携带了一种禁欲而不可猥亵的气息,这种气息转化为味蕾上的感知,即是一种薄荷凉的质感,有点刺激神经。
哎,管他呢。
拾柒也跟着夜猫,将视线投落在马车上。
只见那位官舆的车夫与蓝衣车夫彼此僵持不下,不知那位蓝衣车夫张口吐出了什么跋扈之语,惹得守在官舆之旁的侍卫眉目染了一股阴翳,他遽拔出悬缀腰侧的长刀,直指那位蓝衣车夫。几乎是同一时刻,大马车之中飞出一位同样身着蓝衣劲装的侍卫,掌中执着朴刀,朴刀于半空之中撕裂了出一声声刺耳锐鸣,刀携人降,须臾,一股阴骘之劲直直逼上对头那位侍卫手执之刀。
侍卫只觉操刀的手掌虎口,庶几要被震裂了开去,他迫撤数步,再欲与那个蓝衣人对上几招,官舆之中一个沉哑的声音道:“郭雨,不得对蓝衣帮的人无礼。”这个声音不怒自威,自带一种官家人的腔调与威信。
那称谓为郭雨的人,颇为不甘的收住刀口,口中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万分抑制地对着舆中人道:“遵命。”咬牙切齿的语气。
“冯知府,两袖自带清风,两眉自悬明鉴——”大马车的一角帘子被那位蓝衣客躬身撩开,一身华贵雍服的中年男子踏着人肉脚垫悠悠下车,轻曳袖袂,负手于背。
“可惜,知府不太懂御畜之术啊,”中年男子笑中藏着一记哂意,接着道,“否则,怎么连自家的看门狗都会随便咬人呢。”
“宋员外,是您的车夫御车恣意、目中无人在先,知府大人胸中宽广,不与你等争道,遂命车夫自动让道。而您的车夫不仅挡了那些百姓的道路,竟还不长眼睛,直接将马车撞了上了知府大人的马车!宋员外,你可知对知府大人意图不轨的这种劣行,能定下多大的罪!”
“瞧瞧这张嘴,一上来就要以官威镇压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言议,委实让人心寒呀。”中年男子耸耸肩,他慰为无奈的向四周摊摊手,在面向官舆时,他的话锋一转,声调一降,幽幽道,“但不知冯知府可尝听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一句话?宋某若每说一句话,无论是非臧否,知府皆允让自家看门犬咬一回人,那置这恭州的百姓于何地?冯知府既是胸中宽广,但宋某真真不知,这种宽广是对我们这些商贾贩夫们能够切身言议之包容——还是对看门犬乱咬人之纵容?”
“宋寅,明明是你有错在先,现在你反倒自视为受害之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郭雨面上青筋暴跳,他快然身躯一旋,掌中刀划出一道森利的光华,横向翻飞,疾攻那宋员外的面门。
宋员外神态依旧云淡风轻,缓缓背过身去,那位蓝衣客便上跨一步,牢牢护守于其身前。紧踵而至的是,大马车之中亦随之飞出三道蓝色身影,均是如出一辙的蓝衣劲装,他们一言不发,分成三个方位,以包抄之势围拢了郭雨,形成难攻易守的人盾,发动攻势,将后者的招数后着悉数拆解。
这三位蓝衣客迫得郭捕快此时将刀“唰”的一声化直为横,拦住了三方之人的攻势,四人的四把刀上下翻飞,低空之中刀光闪影如花火一般惹目。蓝衣人的招式与攻势完全一致,个个奋不顾身,施展精妙而毒辣的招数,刀势奇快,不出喘口气的功夫,郭雨极快落于下风。
楼脊之上的拾柒,见了这番打斗,心很是痒痒。
她那油腻腻的手攥紧了剑柄,落在街上的视线挪向了夜猫,恚声道,“大人,如果这堆穿蓝衣的人,便是传言当中的蓝衣帮,那么他们也欺人太甚了!”说着,她又隔空狠狠戳了戳宋寅外的背影,仿佛这样做能泄恨似的——拾柒又接着道,“还有那个宋员外,像是叫什么宋寅,我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他一点也不把官家人放在眼里,何况乘舆中人真是知府冯邢时的话!”
夜猫闻后,修眸掠上了几分沉思,他轻轻摇头:“事情没明面上这么简单。”
“管这事情简单不简单,反正今儿看见宋寅这厮,我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一切事端皆因他而起,我得教训他一下!”
拾柒如此说着,握柄的手指在剑柄处略略摩挲了几下,作势就欲要冲下去,挫一挫那满嘴拍马之人的嚣张气焰。
夜猫先一步用眼神摁住她,道:“有情况。”
街衢之上。
只听数声刀铁交鸣的铿锵利响,郭雨在三个蓝衣客包围圈中七八招过去,便已扛不住。此际,其中一位蓝衣客奋起阴威,率领其余二位连环疾劈数刀,“砰砰砰”连响三声,那郭雨的掌中刀便被三方合一的一股如雷刀劲击中,那把刀硬生生被“腰斩”,上本身与下半身分了家,其中上半身被甩开寻丈,下半身尚驻留于郭捕快掌中。比失却半身的刀柄更为可怕是,郭捕快的脏腑被伤及,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血腥之气自胸垒之中泱泱汇聚,直直逼上咽喉舌腔而来!
一时之间,胜负已然分晓。
“玩够了么?”宋寅闻到背后无甚声响,不紧不慢转过身,当望见郭捕快那副苍白的面色时,就晓得他已是身负内创,当下款步上前,喟叹的拍拍他的肩膀,蔼然笑道:“郭雨,来,把你嘴边的血擦拭一拭,要拭干净了啊。否则,冯知府见之心疼的话,届时可要怪咎于宋某御畜无方了。”言讫,煞有介事自袖中掏出一张稠质丝帕,眼神示意了一下,一位蓝衣客接过,另两位蓝衣客与接了丝帕的蓝衣客彼此相顾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郭雨的肩膀与脑袋便被左右开弓的两位蓝衣客强行摁住,第三个蓝衣客劈出一只手,攥住丝帕往他的嘴角上粗鲁而胡乱地一抹!
“啧啧,我的天,这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蹂躏啊!”楼脊上的拾柒就差怒发上冲冠了,“先是冠冕堂皇的伤了人,后来就极为体贴的安抚人家,有这么变态的人吗?”
“存在即为合理。”夜猫一面道,一面压锢住身旁那个躁动不安的力量,“倘若你方才冲上去,恐怕这时尊严被强行踩在脚下蹂躏之人,不是郭雨,而是你了。”
“嘁,你这句话说反了,”拾柒的拇指擦了擦鼻子,“是我把宋寅的尊严踩在脚下——等等,我才不屑于蹂躏他,免得玷污了我的鞋!”
底下,郭雨被强行拭了嘴之后,就狠狠“呸”了一声,但碍于官舆中人那一直隐而不发的气息,他铁青的脸色没好看多少。
倒是官舆中人语气极是客气道:“宋员外,我尚有紧急要事在身,若宋员外没无事的话,我就告辞了。且外,今日一事,罪在于我的人出言不逊,我定当择日登门请宥。目下恕我不做奉陪了。”
“好说,好说。”宋寅摆了摆手,“那宋某就期待着冯知府登门的那一日。”
待两方人马各自修检了马车无虞之后,官舆遂兀自先离开了。
市井中原本剑拔弩张之气氛,逐渐恢复于平和之境。人们见再无热闹好戏可看,也就各自干各自的营生去了,但谁也不敢往那些蓝衣客上瞧上一眼。
就在宋寅行将上马车时,他似是想起什么,抬起首,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酒家楼脊之上。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无声笑了笑,对着身旁的蓝衣客道:“刚刚那悄然消失的两个人,去查一下他们的来历,尤其是那一位墨衣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