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亦谈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一秒,两秒,十秒……
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忙音,提示着“您拨打的用户忙”。
靳亦谈咬着唇,又一次按下了重拨键,手机屏幕终于跳出的接通:“霍明冶?”
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混着隐约的嘈杂。
“嗯。”他声音照旧温柔,“刚结束闭门会议,手机刚拿回来。怎么了?”
“霍明冶,我问你三个问题,你不要回答我,但你得知道答案。”
他从没听过她这么严肃的声音,愣了愣,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轻响,背景里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应该是他走到了某个安静的角落。
“你说”霍明冶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条理清晰:“第一,瑞典那个项目,如果没有按时完成会有多大损失;第二,如果不优先考虑那边,能不能按时完成;第三,”
霍明冶手机震动,收到一张旧财经报纸的图片,他看着标题皱紧了眉,听到电话里她的声音:“这家公司你们还有合作对吧,你知不知道这条合作条款。”
他把照片传给助理沈明川,只有一个字:查。
“霍明冶,这篇报道没有写这条排他性条款有期限,是媒体不知道,还是说这个是类似于祖训条款根本没有期限,当年霍氏应该还处于起步阶段,长覃趁人之危提出这个,赔偿金额肯定不会少。”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对方的呼吸声。
良久,霍明冶打破沉默:“我不知道有这条条款。”
她呼吸一凝,其实早已想到,毕竟如果知道的话,他当时在车上就不会说那句话,可真的听他亲口说自己不知道,她还是...她试图安慰他也试图安慰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事,毕竟长覃现在体量也不大...”
他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助理带着结果过来了。
“那你先忙,我挂了。”
霍明冶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谢谢你,亦谈。”
她一笑置之:“没事。”
她也就能做这么多了。
中环此刻灯火辉煌,霓虹溢彩,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璀璨,仿佛交织出的天空之上的无限迷宫,人在其间穿梭,或举杯畅饮,谈笑风生,又或者步履匆匆。
西营盘正街的高楼间,弥漫着淡淡的烟波蓝,餐馆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诉说、隐藏或者找到着往昔的故事,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
顶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当年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这份可能带来致命危机的合同,以家族档案的名义,作为祖父级条款置于档案库中,完全不在当初法务审核范围内。
与其一同存放的文件,详细记载了当初霍氏在腾飞阶段遇上东南亚其他公司的排斥打压,长覃出手相助,为表感谢与长期合作的诚意,他那只顾眼前,完全忽略其乘火打劫本质的祖父签下这一合约。是霍氏突然兴起的转折,是媒体津津乐道的友谊,却也是被人利用的枷锁。
“...霍氏与长覃之合作,为永续性战略联盟。于每年第一季度,若霍氏各项业务如出现运力、仓储或调配资源紧张情况,长覃企业享有绝对优先权,霍氏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但不限于与第三方签订之新协议)加以限制。此条款不受企业主体变更、管理层更迭之影响,永久有效。”
许多人觉得荒谬至极。
但偏偏那些老东西就爱签这些东西...为了面子为了虚与委蛇也有可能...确实别无选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法务部的负责人张雯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按照工期需求,我们第一季度运力已经几乎全部锁定瑞典,如果现在要给长覃企业让渡,我们将面临扣除支线后续分红5%的赔偿。”
“那……能不能主张这份合约已经过了时效,毕竟已经经历三代人。”一位法务提出一个方案。
“香港的普通法体系里,‘永久有效’的家族承诺,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外聘陈律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尤其是这种由家族创始人亲自签订,法院在判定时,会将其视为具有‘公序良俗’效力的契约,比普通商业合同的效力更高。”
“有没有可能判断整个合同无效?”霍明冶问。
张雯点头,但欲言又止:“但...只有一个办法...证明合同签订不属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况,这就需要霍老出面,甚至是...质疑他当年的动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不可能。
霍明冶没有再说话。
“有没有可能……”市场部经理突然开口,“从长覃企业那边入手?比如,收购他们?”
霍明冶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长覃企业现在的市值不高,如果我们能收购长覃,这份合约的效力自然就终止了。”
陈律却再次摇头:“不行。当年合约里有一条‘反收购条款’,明确规定‘长覃企业不得被霍氏或其关联企业收购,否则视为霍氏违约,需支付长覃企业市值三倍的违约金’。”
长覃当年老奸巨猾,心急的霍振庭没给自己留半条退路,运气好,至今才东窗事发。
“其实...按照长覃这几年的需求运力,我们勉强还是...”
又是很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但也知道,怕的就是长覃受到其他有心之人利用,需求突然暴涨,按照其现在萎靡不振的情况,要把它当枪使堪称没有难度。
霍明冶站了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中环璀璨的夜景。那些他无比熟悉的灯火,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散会。”他突然开口,声音疲惫却平静,“明川,你留一下。”
其他人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