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热得让人发昏。
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柏油马路泛着隐约的光，走在路上像贴着个巨大的暖气片。
叶喃从空调房出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站了两秒等雾散，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一上午，骁烬那边回了邮件，约周三下午面谈新项目的细节。
地点还是骁烬的办公楼，会议室换了一间，小一些，但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视野很好。
叶喃到的时候，李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总。”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这边请。”
叶喃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但听不见声音。
李峥走得快，步子稳，一句话没有，像是后面没人跟着一样。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陈总监不在，换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孙，据说是新项目的负责人。另外两个是项目经理，叶喃之前没见过。
“叶总，久仰。”孙总监站起来握手，笑容热情但不夸张，“李峥把资料都转给我了，您那边有什么想法，咱们今天都可以聊。”
叶喃坐下，姜禾在旁边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新项目的规模比上一个更大，涉及的业务板块也更多，需要双方团队配合的地方不少。
孙总监专业，话也密，把项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不时问问叶喃的意见。
叶喃答着，偶尔看一眼窗外。
江面很宽，有船慢慢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叶喃抬头。
江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孙总监身上。
“孙铭，那份报告呢？”
孙总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江总，报告在我这儿，正想着开完会送过去。”
江骁没说话，走过来，接过报告，翻开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叶喃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叶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某种木质香，冷冽，干净，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报告翻了两页，他合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总监擦了擦汗，笑着说：“江总最近盯得紧，项目都得他亲自过。叶总，咱们继续？”
叶喃点点头。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总算结束。
孙总监送她出来，一路客套，说什么“期待合作”“以后常联系”。叶喃应着，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说：“叶总慢走，我就不送了。”
叶喃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黑色衬衫。
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数字，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叶喃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李峥发的。
“叶总，今天辛苦了。”
叶喃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这人，居然会说这种话？
她回：“不辛苦，应该的。”
李峥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冒出一个画面——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他是刚好在那儿，还是一直在那儿？
周四下午，姜禾把新项目的合同初稿发了过去。
李峥那边收得很快，回了个“收到”，就没下文了。
叶喃也不急，继续处理别的事。
下班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收拾东西，余光扫到对面那栋楼。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一层一层地亮着，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拎起包下楼。
周五晚上，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研究。
“来了？”宁桉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菜单，“我点了两个菜，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叶喃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个汤。
等菜的工夫，宁桉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
叶喃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宁桉嘿嘿笑：“没事，就是看看你。”
叶喃懒得理她。
宁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新项目，谈得怎么样？”
叶喃喝了口茶：“还行，在走流程。”
“见到他没？”
叶喃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宁桉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啧啧两声：“我就说嘛，他肯定得出现。”
叶喃没接话。
宁桉继续问：“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叶喃把茶杯放下，“拿了份报告就走了。”
宁桉愣了一下：“就这？”
叶喃点头。
宁桉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那他来干嘛的？”
叶喃没说话。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宁桉一边吃一边絮叨，说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离谱，说沈知衍最近又接了台大手术，连着做了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叶喃听着，偶尔应两句。
吃到一半，宁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起来：“阿喃，我问你个事。”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叶喃愣住。
宁桉等着她回答。
叶喃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宁桉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叶喃想了想，像是在找词：“就是……还是会想起他。看见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快。但我不像以前那样，一直等着他回消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来，我就见。他不来，我也不想。”
宁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那你还是喜欢他。”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真不喜欢一个人，是想都不会想的。你还想他，那就是还喜欢。”
叶喃没说话。
宁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吃饭。”
那天晚上回去，叶喃躺在床上，想着宁桉的话。
还是会想起他。
看见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快。
可他不来，她也不想了。
这算喜欢吗？
七月中旬的时候，项目正式启动。
双方团队拉了个群，每天在群里沟通进度。
李峥也在群里，但很少说话，偶尔发个文件，或者@谁确认个事，然后就潜水了。
叶喃有时候会点进他的头像看看。
朋友圈还是空的，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
她退出来，继续看文件。
周五下午，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孙总监发了一条消息：“项目顺利启动，大家辛苦了。下周咱们搞个团建吧，骁烬做东，请喃赫的兄弟姐妹们吃个饭。”
下面一串“收到”“谢谢孙总”“期待”。
叶喃看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姜禾敲门进来，站在她面前。
“叶总，那个团建，您去吗？”
叶喃想了想，说：“看情况。”
姜禾点点头，出去了。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团建。
他会在吗？
应该不会。这种场合，他从来不出席。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周二的傍晚，叶喃加完班出来，天已经黑了。
热气还没散尽，走在路上闷闷的，像裹了层湿毛巾。她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手机响了。
是条消息。
俞昭发的。
“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回：“刚下班。”
俞昭秒回：“吃饭了吗？”
叶喃：“没。”
俞昭：“那正好，我也没吃。一起？”
叶喃想了想，回：“行。”
俞昭发了个定位过来，是一家日料店，在法租界那边，离她这儿不算远。
叶喃上了车，跟司机报了地址。
到的时候，俞昭已经在包厢里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些，看见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坐，我刚点了几样，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叶喃坐下，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个沙拉。
等菜的工夫，俞昭看着她，忽然说：“你看起来有点累。”
叶喃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有吗？”
俞昭点点头，语气认真：“最近很忙？”
叶喃想了想，说：“还好，有个新项目刚启动。”
“骁烬那个？”
叶喃看着他。
俞昭笑了笑：“我听叶诩说的。他说你跟骁烬合作了两次。”
叶喃点点头。
俞昭没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俞昭话不多，但也不会冷场，偶尔聊聊他公司的事，偶尔问问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叶喃答着，气氛倒也自然。
吃到一半，俞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叶喃。”他叫她的名字，不像平时那样叫“叶小姐”。
叶喃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什么时候你累了，或者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
叶喃愣住。
俞昭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叶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俞昭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吃完饭，俞昭送她出来。
站在餐厅门口，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是打车来的？”
叶喃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他说，语气自然，没什么刻意，“反正顺路。”
叶喃犹豫了一下。
俞昭看着她，笑了笑：“放心，就送到门口。”
叶喃没再推辞，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进夜色里，窗外灯光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俞昭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没说话。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忽然，她看见一辆黑色跑车从旁边车道驶过。
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直到它消失在车流里。
俞昭在旁边问：“怎么了？”
叶喃收回目光：“没什么。”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车，站在路边，冲俞昭摆了摆手：“谢谢，路上慢点。”
俞昭点点头，发动车子，驶远了。
叶喃转身进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俞昭说的那些话。
有那辆擦肩而过的黑色跑车。
有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的样子。
七月底的时候，骁烬那边发了团建的具体安排。
周六晚上，外滩某家餐厅，海鲜自助。
孙总监在群里吆喝，让大家务必到场，说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叶喃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个“嗯”。
姜禾在旁边看见了，问她：“叶总，您真去？”
叶喃说：“去看看也行。”
姜禾没再说什么。
周六那天，叶喃下午在家待着，看了会儿书，又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条裙子。
雾蓝色，及膝，款式简单。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太随意，扎起来，又觉得太刻意。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来。
算了。
她拎起包出门。
到餐厅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孙总监在门口迎她，笑着把她往里带：“叶总来了，里边请里边请，位置都留好了。”
叶喃跟着他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夜景漂亮，游船在江面上慢慢驶过，灯火通明。
姜禾也来了，坐在她旁边，拿着盘子去取吃的。
叶喃没动，端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
过了会儿，姜禾回来了，把一盘吃的放在她面前：“叶总，您也吃点。”
叶喃低头看了一眼，都是清淡的，没放什么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