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清晨,合阳中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不同于昨日的晴空万里,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像是随时都要落下雨来。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雾气打湿,叶片沉甸甸地垂着,连平日里清脆的鸟鸣都显得有些沉闷。
早读铃还未响起,高二(1)班的教室里却已经坐满了人。
沈欲燃依旧是最早到的那一批。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面依旧整洁得近乎苛刻,课本、练习册、笔袋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放,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开单词本默读,而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被雾气模糊的操场。
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茫然。
昨天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并非伪装。
拿到培优班名额,重回年级第一,看着身边同学真诚的祝贺与羡慕,他确实感到了久违的轻松。那是一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踏实,是摆脱了所有依赖与牵绊后的自由。
他以为自己真的彻底放下了。
以为那个空了三周的座位,从此只会是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可是今天,当他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过那个位置时,心脏还是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
江逾白走了。
这个认知,在过去的二十一天里,他每天都在强迫自己接受。他以为已经麻木,以为已经结痂,可直到此刻,在这阴沉潮湿的天气里,那道伤口像是被雨水泡软了,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江逾白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林骁说的那样,已经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离开了这个省。
他更不知道,昨天,就在他坐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时候,那列载着江逾白的火车,已经轰鸣着驶向了远方。
有些告别,从来都是无声的。
你以为对方还在某个角落,以为只要你想,回头就能看见,却不知道,那个人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与你的永别。
“燃哥,早!”
林骁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打断了沈欲燃的思绪。他像往常一样熟练地坐到沈欲燃旁边的空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立刻凑了过来。
“今天这天儿也太闷了,我估摸着待会儿肯定要下雨。”林骁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对了,你听说没?培优班的课表出来了,简直不是人上的,周一到周五晚上都有课,周六全天,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卷啊!”
沈欲燃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桌面,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你就嗯一声啊?”林骁瞪大了眼睛,“燃哥,你是真不怕累啊?我看了课表,晚上要上到九点半,回家都快十点了,我妈已经开始心疼我了。”
沈欲燃翻开英语课本,指尖轻轻点在单词上,语气平静:“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熬夜刷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无尽的习题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以此来抵御那些突如其来的、名为“思念”的情绪。
以前江逾白在的时候,他总嫌那个人吵,嫌那个人占用他的学习时间。现在全世界都安静了,他却发现,安静有时候比喧闹更让人难以忍受。
“对了燃哥,”林骁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我昨天……又打听了一下江逾白的事。”
沈欲燃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昨天更长,长到林骁清晰地看到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连窗外的雾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骁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真的!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他怕沈欲燃又变回之前那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样子。
现在的沈欲燃,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眼神是亮的,是有生气的。林骁真心把他当朋友,不想看到他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低落里。
沈欲燃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林骁,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不像是回答林骁,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走了吗?”
林骁一愣,没想到沈欲燃会主动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好像是真走了。我托我哥去问了他以前的朋友,都说江家突然搬家了,走得特别急,连招呼都没跟任何人打,手机号也空了,微信也注销了。”
“彻底……消失了。”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欲燃的心脏最深处。
手机号空了。
微信注销了。
彻底消失了。
原来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离开,而是彻头彻尾的,从他的世界里剥离。
江逾白做得真绝。
绝到不给彼此留任何一丝退路,绝到仿佛他们过去十几年的交情,那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争吵,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梦醒了,他就被毫不留情地丢弃了。
沈欲燃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瞬间冲上鼻腔。
他恨江逾白。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自私绝情,恨他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们的结局。
可是在这恨意之下,埋藏更深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与不舍。
他以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单枪匹马走完全程。
可当“彻底消失”这四个字真真切切地砸在他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那个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人,那个他习惯了存在、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嫌弃的人,真的不要他了。
“燃哥……你没事吧?”林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急得不行,“你别往心里去,江逾白那家伙就是个混蛋,他不值得你这样!你现在这么厉害,没有他,你照样是第一,照样光芒万丈!”
沈欲燃缓缓闭上了眼睛。
光芒万丈?
如果身边没有那个会笑着喊他“燃哥”,会抢他牛奶,会在他考砸时骂他笨,却又默默把笔记塞给他的人,那光芒万丈,又有什么意义?
他赢了全世界,却丢了那个唯一想与之分享胜利的人。
这算什么赢?
“我没事。”
许久,沈欲燃睁开眼,眼底的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读开始了,读书吧。”
他不再看林骁,也不再想任何关于江逾白的事,翻开课本,大声地朗读起来。
声音清晰、响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舍,全都淹没在这朗朗的读书声里。
林骁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乖乖地拿起了课本。
他知道,有些痛,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云层越来越低,终于,第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
滴答。
一声轻响,像是青春里,一声迟来的叹息。
雨,说下就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地面,砸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风也跟着起来了。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着整个校园,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树叶被打落一地,操场上的积水迅速汇成了小溪。
教室里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不少同学都忍不住转头看向窗外,发出阵阵惊叹。
“我去,这雨也太大了!”
“看这样子,下午的体育课肯定又要泡汤了。”
“还好我早上带伞了,不然放学就得淋成落汤鸡。”
议论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热闹非凡。
只有沈欲燃,仿佛与世隔绝。
他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字迹,耳朵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无论是风雨的咆哮,还是同学的喧闹,都无法再扰乱他分毫。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专注,逼自己麻木,逼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乱。
一旦乱了,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又下意识地看向沈欲燃。
少年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李老师教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
感情的事,尤其是少年人的感情,最是磨人。外人再着急,也只能旁观,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好了,安静一下。”李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雨大,大家课间尽量不要出去乱跑,注意安全。另外,关于培优班的事,我再强调一下,今晚七点,在实验楼三楼第一教室正式开课,沈欲燃,你记得准时到。”
“知道了,老师。”沈欲燃抬头,声音平静。
“嗯,”李老师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温和了几分,“欲燃,学习固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劳逸结合。”
沈欲燃微微颔首:“谢谢老师。”
李老师不再多说,开始上课。
这一节是数学课,讲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难度极大,是高考的压轴题考点。以往这种课,沈欲燃和江逾白总是听得最认真的,两人还会在下面偷偷较劲,看谁先算出答案。
江逾白的数学天赋极高,思路天马行空,经常能想出一些简便到令人发指的解法。而沈欲燃则胜在沉稳严谨,步骤完美,滴水不漏。
两人一静一动,一奇一正,是班里公认的“数学双璧”。
可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沈欲燃一个人。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步骤。下面的同学大多听得一脸茫然,抓耳挠腮,只有沈欲燃,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思路清晰得可怕。
他每一步都算得极快,却又无比准确。
老师刚写出题目,他的答案已经出来了。
老师刚讲到第二步,他已经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最终结果。
那种极致的专注,近乎偏执。
他像是在用解数学题的快感,来麻痹心里的疼痛。
题目越难,越复杂,他就越投入。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江逾白,忘记那些伤人的事实,只沉浸在逻辑与数字的世界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道题,谁来说说解题思路?”老师在讲台上提问。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老师对视。
沈欲燃没有举手,只是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黑板。
“沈欲燃,你来说吧。”老师直接点了他的名。
沈欲燃站起身,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地把解题步骤完整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还补充了两种老师没讲到的简便解法。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连老师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非常好,思路很开阔,比老师讲得还简洁。大家都要向沈欲燃同学学习,不仅要会做,还要会想,举一反三。”
掌声响起。
沈欲燃平静地坐下,没有丝毫得意。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道题而已。
解对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再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燃哥可以啊,这都能想到!”
没有人会再不服气地哼一声,然后把自己更简便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炫耀似的挑眉。
赢了题目,却输了那个能与他并肩、与他较劲的人。
这种胜利,索然无味。
一上午的课,就在这样的压抑与暴雨中度过。
放学铃响起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狂风呼啸,雷声隐隐,天地间一片昏暗。
同学们纷纷拿出雨伞,三三两两地结伴冲出教室,冲进雨幕里。
林骁收拾好书包,看向沈欲燃:“燃哥,你带伞了吗?我这有一把大的,我们一起走!”
沈欲燃摇摇头:“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可是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林骁担忧地说。
“没事,我在教室刷题。”沈欲燃说着,已经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翻开了新的一页。
林骁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你别待太晚,雨小了赶紧回家。要是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伞来!”
“嗯。”
林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就走光了。
喧闹褪去,只剩下沈欲燃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世界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他,一张桌,一盏灯,一堆题。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沈欲燃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一道,两道,三道……
他不停地写,不停地算,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晚上六点半。
雨依旧没有停,反而因为夜幕的降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照亮被雨水冲刷的校园,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沈欲燃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实验楼上培优班。
教室里漆黑一片,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没有带伞,就这样径直冲进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顶着狂风暴雨,一步步走向实验楼。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浇不灭他心底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
冷吗?
冷。
但心里的痛,比身上的冷,更痛百倍千倍。
实验楼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培优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个班级的尖子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严肃。
沈欲燃推门进去,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