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杀不死,但这东西实在太烦了。
面具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它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一个值得它把这场演出推向高潮的机会。
“我们不需要事实,我们只需要审判。”
它又转了一圈。
“事实是什么东西?事实太麻烦了,事实太复杂了,事实有太多灰色地带了,谁有那个耐心去搞清楚事实?审判多简单,给一个人贴上标签,按上罪名,然后你就完成了你的道德义务。你爽了,围观的人也爽了,被告是不是冤枉的,关你什么事?”
“你们看见结果,然后就有了答案。因为结果本身就是证据,证据本身就是事实,事实本身就是罪名。”
面具停住了,扬起自己的面具看向高处的易初。
“罪名可以是任何事,”它最后说了一遍,“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你有罪,你就有罪。这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甚至不需要你。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标签,一个可以被反复传播的结论。剩下的,人群会替你完成。”
银线在这一刻骤然收拢。
数不清的银色丝线同时切过面具所在的位置。没有声响,没有挣扎,就被绞碎在那一团密集的银色之中。
白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看来我们的法官已经等不及审判了。”
声音再度传来,一个新的面具已经出现在易初面前,悬浮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
“那就开始吧。”
这一次,竟然还加了灯光。
整个审判庭暗下来,只留两束聚光灯从天顶直射下来,一束照在易初身上,另一处打向溯渊。
易初手里的法槌不受控制抬起,时刻准备落下。
他望着远处的溯渊,试图寻找到阻止法槌落下的办法。溯渊朝着易初轻轻摇了摇头,对着他做着口型:“没事的。”
尽管易初努力抬起手臂,甚至以为自己扳回了一点控制权,但法槌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和上一次一样,无数手臂从地下钻出来,涌上溯渊。但这一次,溯渊没有等到它们碰到他。
那些手臂扑上来的瞬间,浓重的黑雾骤然从他身上炸开,将它们尽数侵蚀。
坐在椅子上的易初看着这一次没有受伤的溯渊,松了口气。
“啊哦,”面具看着毫发无损的溯渊,遗憾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次,法官审判失败了呢。”
它的尾音上扬着,拖着长长的调子。
易初看着面具这个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在呼应他的预感,广播响了。
“检测到有罪宣判失败,第二次审判,法官,有罪。”
审判庭里的两束聚光灯忽然变了角度,打在易初身上的那束变得更亮了,亮到几乎刺目,而打在溯渊身上的那束则猛地暗了下去。
我就知道!
易初听着这烦人的声音,一点也不意外。
真是荒谬,法槌判的有罪,审判失败惩罚的竟然是他。
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擦过易初的后脖颈,牢牢扣住他的左肩,指尖深深地嵌进肉里。
“嘶...”
易初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感觉到手指还在往里扣,死死地嵌入进去。
溯渊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时刻准备防御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
面具显然注意到了溯渊的反应,它悠悠地飘了过来,“哦对,忘了告诉你了。审判庭是公平的,如果法官对你审判失败,你也可以反杀法官。”
“你们两个,只要一个死了,另一个,就会自由。看看到底是谁,更愿意活下去呢?”
易初和溯渊全都愣住了,隔着那个悬在半空中左右摇摆的面具,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在一起。
易初的额头还挂着汗,他的左肩膀传来持续的钝痛。
原本他们都以为审判是单向的。法官审判被告,被告承受或抵抗,然后这一轮结束,进入下一轮,如此循环。
他们以为只要溯渊能够再次躲过衍生物的攻击,两个人就可以这样耗下去,耗到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转机。
但现在,每一轮审判都会有一个人必定受伤。
一个死了,另一个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