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过了好久好久呢...”
黑雾和银线温顺地缠在易初的指间,记忆与记忆在身体深处缓慢地融合。
他隔着衣物,捏住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
在他终于找回自己的此刻,诸多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易初将那枚总是藏在衣服下面的戒指取了出来,第一次,它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外面。
面前的画面依旧在播放着,易初在那座白色城堡中的尝试,无数次的下坠。
易初浅色的眸子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画面中不断坠落的身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分辨不出喜怒。
“连我都忘了的记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躲在暗处窥伺他,不知天高地厚的魇兽说,“竟然能被这个幻境捕捉到。”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现在的魇兽,可真是不得了了。”
黑雾裹挟着银线,朝着面前那面不断重复的幻象狠狠划下。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黑暗被划开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翻涌着被撕碎的梦境碎片。
易初从裂缝中走出去,稳稳当当地站在了特殊展厅的地板上。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的雕塑,突然笑了起来。
此刻,他的世界在浓墨重彩的情绪之上,又添加了一层虚幻的光影。
现在,这双眼睛,看透虚实,也能看透情绪。
“你...你出来了?”
面具浮现在空中,试探性地往易初的方向挪动了几下,似乎在观察着他,“审判庭是你的,幻境你也能毫发无损的走出来,你...是谁?”
易初环顾四周,偌大的展厅空旷寂静,只有天花板的雕塑和面前这张多嘴的面具。没有他要找的人,没有他想要见到的面孔。
他的银线迅速缠住面具,将它拉到眼前,“其他人在哪?”
面具挣扎着,想用上一次在办公室那一招挣脱桎梏。
易初抬手,手掌包裹住面具。
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丝丝缕缕地渗入面具的每一个缝隙,不仅没有让面具逃掉,反而在那些黑雾的逼迫下,不得不一点一点地褪去伪装。
浮现在空中的面具被迫露出真身。
倪馆长出现在易初眼前。
易初这才发现,面具和倪馆长的脸本就是一体的,面具就是他的脸。
倪馆长挣扎着,双手用力地掰着易初的手腕,试图将自己的面具从手中挣脱出来。
但他在浓烈的黑雾面前动弹不得。
易初看着手上不断溢出的雾气,他还真的得好好感谢慈母和审判庭。如果不是慈母那家伙主动对他动手,把他逼到那个份上,他体内也不会有多少雾气可用。
那群魇兽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它们费尽心思用来攻击他的力量,此刻正在成为他捏着它们脖子的资本。
“我再问一遍,”易初的声音冷了下来,“人在哪?”
倪馆长似乎已经放弃挣扎,他就着自己那张面具被易初捏着的姿势,嵌在面具上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易初。
“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或者,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杀死我。”
易初垂眸看着面前的倪馆长,他的轮廓在易初的眼里忽明忽暗,介乎真实与虚幻之间,着实稀奇。
他依旧捏着面具,另一只手举向天花板,掌心对着那尊沉默的雕塑。
“你干什么!不要动她,那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眼见易初手上的黑雾直接朝着天花板上的雕像涌去,倪馆长再一次剧烈挣扎起来,嘶吼着,“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同伴们都杀了!”
易初的目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脸上挂着一个危险的笑意,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面具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道裂痕。
“嘘,安静一点。”
黑雾完全笼罩天花板,易初挥了挥手,就像掀开一层幕布一样,将天花板上所有的遮掩都掀了个干干净净。
包裹着雕塑外壳的女人终于出现了真面目。
易初仰起头,终于看见了那藏在虚伪梦境下的一点点真实。
梦主浑身缠满铁链,红线,目光呆滞的被束缚在天花板上。
所谓的雕塑,只是笼罩在梦主身上的一层混淆视听的伪装。
“其实,你倒也没必要多加那一层雕塑壳子。”
易初仰头看着那个被囚禁在天花板上的女人,目光穿过那些铁链和红线,落在她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情绪上。
悲伤,绝望,还有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几乎快要消失殆尽的疲惫。
情绪的颜色微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或许是因为她挣扎得太久了,久到连痛苦都开始疲惫。
在这座到处充斥着各种所谓的艺术的美术馆里,这个晃眼的存在,即使展示在人们眼前的是真人,也会被诬告成行为艺术吧。
他松开手,倪馆长像一摊烂泥一样跌落在了地上。他的面具碎裂,裂纹像伤疤一样横亘在他那张没有面孔的脸上,竟然无法再愈合。
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几道深深的裂缝,里面是漆黑的皮肉。
易初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花板上的梦主。黑雾从他的手中涌出,缠绕上铁链。铁链在黑雾的侵蚀下腐朽、断裂,一节一节地从天花板上脱落,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铁链落地的瞬间化为黑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但那些红线让易初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