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从王家客栈出来时，天色刚蒙蒙亮。街面上薄雾未散，几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炉灶，烟雾在巷里飘荡。

他沿着墙根往兵备道衙门走，脚步虽不快，感知却已铺开到极致。

这一铺开，他便察觉到不对。

往日这条街上，暗处总有五六道气息蛰伏着，或蹲在屋檐下，或藏在巷口的柴垛后，都是各方势力布下的眼线。可今日扫过去，那些气息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星两三道，且都是生面孔。

李原心中微动，朱理收缩人手，这一点他昨夜便已料到。可连街面上的暗桩都撤了，说明朱理已经在准备动身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兵备道衙门所在的巷子。

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低垂，轿旁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看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从。李原扫了一眼，没在意，径直往衙门后门走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便停住了。

那顶轿子里，有一股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刻意收敛着。可李原的感知何等敏锐，那股气息虽然将于无，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那是通神之上的气息。

李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敲响了衙门后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他，连忙让了进去。李原跨进门时，余光扫了一眼那顶轿子。轿帘纹丝不动，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可他确定里面有一个人，一个修为极高的人。

这天津卫，什么时候来了这等人物？

李原按下心中的疑虑，跟着门房穿过前堂，到了后院二堂。

张梦鲤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偏厅里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得不像个四品官。

“李公公来得早。”张梦鲤放下筷子，“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李原在对面坐下，“张大人，咱家有一事相求。”

“李公公请说。”

“请张大人派一队人，去城南豆腐巷搜查禁书。”

张梦鲤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禁书？”

“对。”李原面色不变，“咱家接到线报，说豆腐巷里有一户人家，私藏了一批禁书。这批禁书涉及前朝旧案，若落到有心人手里，怕是要惹出大祸。”

张梦鲤将粥碗搁下，看了李原一眼：“李公公，本官与你打过交道，知道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你让本官去豆腐巷查禁书，可这禁书是假，查人才是真吧？”

“大人英明。”李原没有否认，“豆腐巷里住着一个年轻人，名叫沈继祖。他是静海驿沈文昌的孙子。沈文昌二十年前被灭门，全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唯有这个孙子侥幸逃了出来。如今有人在找他，咱家得赶在那人之前，先把人保住。”

“沈文昌？”张梦鲤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名字本官听着耳熟。”

“沈文昌曾任静海驿丞，与周止善有旧。”李原看着张梦鲤的眼睛，“二十年前沈家被灭门之前，沈文昌曾托人往京城送过一封信。那封信，据说便是张大人替他送的。”

张梦鲤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伺候的下人退出去，才缓缓道：“李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

“咱家有咱家的门路。”李原道，“张大人只需告诉咱家，那封信，大人到底送到了没有？”

张梦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可是手却在微微颤抖：“送到了。可收信的人，本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本官若是说了，不仅本官的脑袋保不住，李公公的脑袋也保不住。”

李原没有追问。他知道张梦鲤说的是实话。能让一个兵备道都不敢说出名字的人，要么是宫里的贵人，要么是手握重权的朝臣。而无论是谁，都不是他现在能动的。

“好，咱家不问。”李原话锋一转，“可大人得帮咱家这个忙。派一队人去豆腐巷，名义上是查禁书，实际上是保护沈继祖。大人放心，咱家不会让大人白干。”

张梦鲤看着他：“李公公拿什么换？”

“咱家替大人查大沽口那三艘福船。”

张梦鲤的目光一闪：“此话当真？”

“咱家从不食言。”

张梦鲤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本官这就派人去豆腐巷。可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查不出禁书，本官可不好交代。”

“大人放心。”李原站起身，“禁书一定会有的。大人只管派人去搜，搜出来的东西，自然会让大人满意。”

张梦鲤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起身去了前堂调人。

李原独自留在偏厅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只是端着，感知却已经铺开，将整个兵备道衙门笼罩在内。

方才在巷口那顶轿子里感受到的气息，此刻竟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李原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附近，只是收敛了气息，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