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细细打量裴谨程的神色，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自己有洞悉他人内心想法的超能力。

他在担忧吗？还是在害怕？

裴谨程说，他想不明白未来的方向。

而今，他却先对她有可能离开射击的未来发表了抗拒。

宋争尔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白水随着她的动作轻起涟漪。

她喝了一口，叹息不语。

裴谨程和她都清楚，她实在有射击的天分。

是射击让她从人人瞧不起的年级倒数，变成了一中“校友墙的指望”。

遥远的网友为她喝彩，陌生的学妹当她是榜样，这样的荣光，她以前是万万不敢想的。

可她毕竟不是从前的宋争尔了。

在伤痛面前，她已失去胜算。

宋争尔握紧了水杯，慎重地说：“让我想想。”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换言之，她仍然有中断的可能。

裴谨程没出声，眼神透出淡淡沮丧。

宋争尔转开眼神：“对了，蔓歌没来吗？没被我吓哭吧？”

“她要来，杨指不让。”裴谨程幽幽地看着她，颇有悬念地停顿，“确实哭了，她以为你猝死了。”

“……我是口吐白沫了吗？”

裴谨程想了想：“差不多吧。”

口吐白沫……不会还翻白眼了吧？那得多丑。

宋争尔皱着五官，嫌弃地后倾身子。

她努力地回溯案发现场，试图寻找确有其事的线索。

直到瞄到裴谨程看傻子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你都信？

宋争尔反应过来，手背用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耳尖微烫。

于是，裴谨程顺势把她的手牵了下来，轻声道：“争尔，以后别再瞒着我了。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总好过你一个人。

宋争尔眨了眨眼。

裴谨程的手永远是温热的，也很干燥。被握着，就像回到了去年的秋天。

那时，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要站在靶场端起枪，一切就尽在射程之内。

-

宋争尔第二天没请假，从医院出来直达射击馆。

这会儿两位教练还没到，早到的队员们正在靶场嬉戏打闹。

有人眼尖，瞧见她和裴谨程一前一后进来的身影，立刻领头招呼众人：“病号回来啦！”

黄赫率先吹了个响亮的口号：“恭迎宋姐回宫！”

众人的关心亦蜂拥而上。

“没事吧”“还好吗”“怎么样”……诸如此类的问语简直能编成一本新的三字经。

宋争尔调皮地抬手敬礼，统一回应：“报告组织，宋争尔已看广告成功复活。”

一向不爱凑进人群的姜蔓歌这回主动拨开人群挤了过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你吓死我了。”

宋争尔笑着给她顺毛：“哎呀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

“没事就好。”姜蔓歌这才委委屈屈地拿出来三明治，“你吃早饭了吗？”

三人坐在长凳上吃着姜蔓歌从小卖部带来的早餐。

姜蔓歌说：“昨天你们不在，有件事可能不知道——今天省队要来新人了。”

宋争尔和裴谨程对视一眼，问：“什么时候？”

姜蔓歌一抬头，笑了：“诶，说曹操曹操到。”

董小军和杨晓领着乌泱泱的一群青少年进来了，打眼看去，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

新人稚嫩，乖巧地排成了四列队伍，其中不乏个别家伙好奇地探头探脑。

宋争尔环顾左右，他们三个人大马金刀地坐着，边吃廉价的法式三明治，边唠嗑。

实在是有碍观瞻。

很影响她的偶像气概——假如新人队伍里真的有她的射击迷的话。

于是宋争尔默默地收敛了坐姿，腰杆挺直，细嚼慢咽，用尽全身力气塑造个人形象。

裴谨程：？

姜蔓歌咽了咽面包：“你腰疼了吗？”

宋争尔：“……”

宋争尔不管，优雅地以前辈的姿态观望前方。

新人就是新人，洋溢着要干一番大事业的热情，眼中满是不知道即将晨跑五千米的天真。

她的怜悯油然而生。

蓦地，她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小孩对她笑得腼腆，又沾着纯真的喜悦。

宋争尔想起来，这不就是徐峰托她和裴谨程多照顾一点的小晴，那个网球转射击的小姑娘吗？

董小军让这二十来个新苗挨个介绍。练射击的虽然在外界眼里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内部其实是性格迥异的。

有磕磕绊绊不敢多说的，也有大大方方阳光开朗的，宋争尔看在眼里，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