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程雪很识趣地避开了宋争尔出现的原因,滔滔不绝地谈起她的爱徒。
宋争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不时点头附和,实则魂早飞远了。她吃两口饭,偷偷看一眼裴谨程,再吃两口饭,又看一眼。
适才她又哭又笑,情绪起伏太大,困倦泛起时,埋头趴着就睡着了。醒来后,人已经歪倒在裴谨程身上。
他没推开她,还一动不动地坐到了天黑。
裴谨程自然不可能对这样炽热的目光无动于衷。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漆红公筷给她夹了块软烂的胡萝卜。
宋争尔反应极快,在空中阻拦。她在筷子打架的清脆背景音里抗议:“不要胡萝卜。”
裴谨程说:“对眼睛好。”
“那也不吃。”宋争尔格开,顺水推舟送进裴谨程的碗,“我眼睛好得很。”
“是么?”裴谨程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眼睛不舒服。”
宋争尔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睨他,又心虚地埋头扒了几口饭。
不明就里的程雪看向宋争尔:“有吗?争尔,让阿姨看看。”说着就要上手。
瞧瞧,这就是谣言的威力。
宋争尔不可能像与裴谨程拌嘴那样对待程雪,敛了气势,撒娇道:“没有,程阿姨,他乱说的。”
程雪笑了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看来让你们走射击这条路是正确的,好歹有个伴儿一起,天天斗嘴,日子不会太无聊。”
宋争尔和裴谨程默契地没有接话。
饭后,程雪回房间写材料,收拾碗筷的工作就落到了两个小的身上。裴谨程负责洗碗,宋争尔负责把一些还能吃的菜放冰箱里保鲜。
“做家务好累。”宋争尔像没有骨头似的瘫软在椅子上,“阿姨真不考虑请个保姆吗?”
裴谨程把碗盘立在洗碗机的支架上,漫不经意:“她和纤云阿姨不一样。从不干活的人怎么可能不请,无非是想我们俩不白来。”
宋争尔笑弯了眼:“我妈也只是爱做饭,弄点烘焙什么的。”
裴谨程说:“可你们家也不请保姆。”
“其实请过,”宋争尔回忆着,“在我很小的时候。后来我妈觉得请人只是打扫卫生、做顿便餐给我吃,倒不如请个钟点工,中午一趟,晚上一趟,就了事。还可以多换饭菜口味呢。”
她转过半个身子欣赏裴谨程的背影,手臂闲闲搭在椅背上:“不过我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请长期的。我连把这些碗放进洗碗机都嫌累。”
裴谨程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竟然应了一句:“好。”
就像默认了她的房子里一定有他。
宋争尔的手指蜷曲着抠了下椅子,静静地看着在室内换下长袖衬衫后愈发显得肩宽腰窄的身影。
裴谨程似有所觉,操作屏幕的手指可疑地顿了几秒,然后抛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几点了?”
宋争尔摁亮手机:“八点多。”
说完,宋争尔领会了他的意思。
今年快结束了。
她耐心地等裴谨程收拾完,说:“走走走,给你剪头发。”
裴谨程神色淡然,瞳孔却透出两分惧色:“现在?”
“对啊,新年新气象嘛。”
宋争尔把他按在椅子上,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拿来一把手工剪刀和一块毛巾,不容置喙地:“拿着。”
裴谨程无奈地接了,想了想,叮嘱:“别剪秃了。”
“那可说不准。”宋争尔眨眨眼,翻身坐上了餐桌。
其实只是剪个刘海而已,阵仗弄得像她要给他剃光了一样。
宋争尔学理发店的师傅,从下沿挑着剪。
“宋师傅我从小给你操刀,经验非常丰富,你就不要害怕了。”宋争尔边剪边打嘴炮。
“那得多小了。”裴谨程说。
他马马虎虎地记起一些旧事。
童年,宋争尔确实给他剪了好多次头发,剪坏的次数多于好的,尤其是第一次,一刀切还给他切歪了,害他顶着斜刘海被程雪和小朋友轮番取笑。
有次和程雪告状,说宋争尔的手艺烂的程度,可以和街头一家奶茶里加的手打麻薯媲美。
程雪好奇地问:“那家麻薯怎么了?”
裴谨程面无表情:“做得像鼻涕。”
宋争尔知道这件事后,哭着说要和裴谨程绝交。
一是他竟然骂她的手艺差,二是她最爱吃那家店的麻薯,从此再也不敢吃了,害怕真的是鼻涕。
想到这里,裴谨程不由得笑了起来。
“欸欸,别乱动,一会儿给你剪成斜刘海了啊。”宋争尔忙不迭镇住他,咔擦咔擦又是两刀,“毛巾抬高点,一会儿头发掉地上了。”
她倏忽凑得好近。
眼睛依然和童年记忆里一样大,扑闪扑闪的,鸦睫投下小片阴影,打在细腻光滑的皮肤上。
饱满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唇彩的雕琢也漂亮,仿佛印上去,可以尝到水果的清甜。
“咦,这里是长了一颗小痣吗?”宋争尔俯下身,细心地抚摸他的眉尾。
随着她的动作,视线里出现变得丰盈的部位,在衣料的遮挡下宛如小丘,散发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香。
裴谨程有片刻失神。
这个对他嚷嚷着“我十七岁了”的姑娘,正在从小不点儿向充满魅力的年轻女人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