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陶城里,又是一年雨季。
萧琰仰面躺在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帷幔顶部。乌云遮日,光线昏暗,明明还未到午时,天光却已像要入夜。空气中的潮气如有实体,衣服贴在身上潮湿粘腻。
“噔噔——”有人在外面敲门。
萧琰静静阖上眼睛,没有应声。
“殿下是不是还没有醒?”是长来怯生生的声音。
不,一直没睡。
萧琰闭着眼睛,无声地回答。
“昨晚送来的饭菜,又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不吃饭怎么能行?一会儿再送些清淡的过来。”是长顺担忧的声音。
不,不必了,什么都不想吃。
萧琰想要说话,但空气中的潮气像是铅块,将他死死压在下面。
他动弹不得,求救无门。
长来小声说:“要不要给殿下送些点心来,从前……说殿下爱吃红豆糕。”
中间有个音节,萧琰听不清楚。虽然他浑身如鬼压床般僵直着,耳廓仍努力地微微一动,想听见长来在说什么。
红豆糕好啊,本王确实爱吃红豆糕。
但长顺叹了一口气:“哎,不要在殿下面前提沈公子,不提还好,一提就……”
长顺后面说了什么,萧琰已听不进去了。他如愿以偿,听清了长来模糊掉的音节。
红豆糕不好。
萧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房顶。
沈公子也不好。
肚子传来“咕嘟”一声,身体的饥饿感,鞭策着他起床进食,但他的灵魂已经凝结,难以抗拒的惰性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张无所不在的沉重大网。
外面两个小厮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
这个静思斋里灰凄凄的,湿乎乎的,只将他独自遗留在这里,无声地发霉、腐败。
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笑声。
“萧琰。”有少年这样叫他。
年轻王爷脖间的筋骨凸起,他终于努力地偏过头去,朝向门边,微笑起来。
“我在。”他嘴唇蠕动,但只能做出口型,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
他想。沈惟,救救我。
青天白日之下,鬼压床还在继续。四肢已不再属于自己,大脑空荡荡地被身体孤立,他尝试起身,但连被褥都在拖拽他的肉.体。
他已被这个世间的生机抛弃。
他还活着,却如同死去。
门突然被大力破开,一个爽朗的汉子大笑着进门,见萧琰闭眼在榻上躺着,他毫不在意地将年轻王爷一把拉起:“哈哈哈哈哈哈,殿下快别睡了,从军这么多年竟还睡到这个时辰?!方才前线穿来捷报,北戎又退兵五十里!”
诅咒破碎,压床的恶鬼被人惊扰,萧琰“嗬——”地一声,如浮出海面一般,终于呼吸到了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脊被汗水浸湿。
他满额汗珠,嘴唇苍白无色,却神色自如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真是令人高兴,魏老将军。”
来人正是从京城驰援平陶的镇远将军魏英叡。这两年来,他是萧琰的军中战友、府中长辈、习武师父,也是唯一一个能自如进出静思斋的人。